易州的夏天
“也跟粮食一起到了,三千斤,够用一阵子了。”
“军器监的韩大人还附了一封信,说火绳枪的配件正在赶工,下个月再送两百支过来。”
“炮弹呢?”
“开花弹一千发,实心弹两千发。韩大人说开花弹的引线改了配方,防潮更好,能存更久。”
王全斌走下炮台,靴子踩在台阶上咚咚响,台阶上的砖缝里长出了几棵小草,被踩得歪歪扭扭。
“辽人那边呢?”
副将翻开本子跟上他,脚步很快。
“探子说他们在往北撤。营帐又少了几座,炊烟也淡了。”
“昨天只看到三四缕烟,估计粮草快断了。”
“耶律斜轸那边已经减半供应了,士兵饿得挖野菜充饥。”
王全斌走进营帐,把头盔摘下来扔在桌上,头盔在桌上滚了半圈才停住。
“别大意。萧挞凛那个人不会轻易认输。”
“他撤可能是故意的,想引咱们出去。”
“咱们一出去,指不定他就会杀个回马枪。”
副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笔尖戳破了纸。
“传令,所有人不许出城,粮食饮水弹药全部搬上城墙。”
“城外的哨卡加倍人手,发现辽人踪迹不许追击,立刻汇报。”
副将应了一声跑下去传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王全斌摊开地图,盯着易州以北的区域。
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易州往北推了八十多里,停在一个叫野狐岭的地方。
那里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冲锋,也适合设伏。
与此同时,萧挞凛大营中。
耶律斜轸掀帘进来,脸色发灰,嘴唇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
“将军,粮草只够吃三四天了。”
“下官让人去周围部落借粮,没人肯借。”
“甚至有的部落直接搬走了,连夜走的,帐篷都没拆。”
萧挞凛正在看地图,没抬头。
“宋国那边呢?”
“探子说他们在往易州运粮,几千石几千石地运,走水泥路几天就到了,昨天又到了一批,城门口排了十几辆牛车。”
萧挞凛放下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叩了两下,叩得很重。
“水泥路又是水泥路。”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几个士兵蹲在地上,不是在休息,是饿得站不起来。
有个人靠在旗杆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热浪,草长得正旺,可他的兵连饭都吃不饱。
他放下门帘走回来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传令,再撤五十里。撤到野狐岭以北,那边有水,还能撑几天。”
耶律斜轸愣住了,嘴巴张着。
“将军,再撤就撤到咱们自己的地盘了。弟兄们会怎么想?”
“撤到自己地盘,总比饿死在别人地盘上强。”
“至于弟兄们怎么想活着才有想法,死了什么都没了。”
耶律斜轸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挞凛一个人坐在营帐里。
他盯着地图上的易州,手指在那个小圆圈上点了点。
他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壶已经空了,只滴出几滴。
他把杯子放下,没喝。
易州的集市越来越热闹了。
不光卖东西,还开始收东西。粮食布匹茶叶盐,什么都收。价格比别处高给钱痛快,老百姓高兴了赶着牛车来卖。
草原上的部落也赶着马来换。
哈丹又来了。
这回带了十几个部落,三百多辆牛车。
皮子马羊牛堆得像小山,远远看过去黑压压一片。
王全斌站在集市边上,看着那些牛车一辆接一辆进城,车轮碾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哈丹从车上跳下来,腿脚还是不太利索,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可精神头比上次好了不少,穿着一件新绸袍,青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腰里还系了条新腰带。
“将军,这回我带的人多吧?”
王全斌笑了。
“多。可你的皮子也多了。”
哈丹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拍了拍身上的绸袍。
“那当然。草原上的皮子多得是,只要你们肯收我就能弄来。”
“上回回去之后,好几个部落主动来找我,说下回也要跟着来。”
王全斌点头。
“收,有多少收多少,价格不变,童叟无欺。”
哈丹一挥手,牛车陆续进城。皮子过秤粮食装车,场面热闹得像赶集,吆喝声、牲口叫声、秤砣碰撞声响成一片。
副将站在旁边,手里的账本翻得哗哗响,额头上的汗滴在纸页上,他赶紧用袖子擦掉。
“将军,这个月收的皮子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光羊皮就有两千多张,牛皮也有五百多张。”
王全斌点头。
“好。告诉曹彬让他再多送点粮食来,别断了。”
“皮子多了,换出去的粮食就多,别到时候粮食不够换。”
副将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下来。
王全斌站在集市边上,看着那些牵着马的部落人。
有个老头赶了十几只羊来换粮食,换完了蹲在地上数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又让旁边的人帮他数了一遍。
王全斌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够不够?”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紧张,手里的铜钱攥得紧紧的。
“够够了。比那边多给了半成。那边”指的是北边。
王全斌指了指北边。
“那边?萧挞凛那边?”
老头点点头,声音低了下去。
“以前我们去换东西给的钱少,还经常不给。”
“有一次我赶了二十只羊去,只换了半袋子粗粮,回来路上饿晕了。”
“你们这儿好,给钱痛快,从不缺斤短两。”
王全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以后常来,告诉你的乡亲们,总之有多少皮子我们收多少。”
老头连连点头,赶着羊走了,羊蹄子在土路上踩出一串小坑,尘土飞扬。
王全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
副将跑过来。
“将军,哈丹走的时候说下个月还来,带更多的人。”
“还说有几个大部落也在打听,想跟咱们做买卖。”
王全斌转过身。
“好,让他来,不管多大的部落,来了就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