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条与火
傍晚,书铺门口。
沈逸坐在门槛上纳凉。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从面前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响。
绿姝端了碗冰镇酸梅汤出来。
沈逸接过去喝了一口,酸得眯了眯眼。
“公子,您说这驿站真能开起来吗?”
沈逸又喝了一口。
“能。老百姓有需求,朝廷有好处。两头都占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绿姝在旁边蹲下来。
“那以后寄信就方便了。”
沈逸看了她一眼。
“从东京到你家,走多久?”
绿姝愣了一下。
“坐牛车得七八天。”
沈逸说:“以后驿站开了,你寄封信回去,三四天就能到。”
绿姝低下头。
过了好几息才说:“奴婢家里没人了。”
沈逸没再说话。
又喝了一口酸梅汤。
货郎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拖得老长。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
“那就给认识的人寄。总有认识的人。”
绿姝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站起来,转身回厨房了。
沈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卖馄饨的老赵头推着车从门口过,吆喝了一声。
沈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
路修好了,驿站开了,信寄得快了。
日子就好过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进了屋。
军器监的库房里。
韩少监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袋硝石。
袋子上印着进货日期和数量。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书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
“韩大人,这个月进了三千斤硝石。但生产消耗了四千斤。”
韩少监抬起头。
“差了一千斤?”
书办点头。
“不止这个月。上个月也差了八百斤。再上个月差了六百斤。”
韩少监站起来,接过账本翻了翻。
越翻脸色越沉。
“采购是谁负责的?”
“工部屯田司的刘正刘主事。这几个月的硝石,都是从同一家商号进的。”
书办翻了翻记录,“商号叫永昌行,在城南。”
韩少监把账本合上。
“去查查这个永昌行。”
书办应了一声,跑了。
三天后,书办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
“韩大人,永昌行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城南一间破房子,早没人住了。”
韩少监皱起眉头。
“那刘正呢?”
“查了。他在工部干了八年,一直默默无闻。去年才调到屯田司,管矿场采购。”
书办压低声音,“他老家在河北,跟晋王府的一个管事是同乡。”
韩少监想了想,开口道:“把情况报给赵相公。”
赵普收到消息,当天就去了书铺。
沈逸正蹲在后院给八哥喂食。
八哥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他。
“公子好。”
沈逸把小米倒进食罐里。
赵普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沈公子,出事了。”
沈逸回头看了他一眼。
拍拍手上的谷壳,走过来。
“什么事?”
赵普把军器监硝石采购的事说了一遍。
沈逸听完,靠在门框上。
“刘正这个人,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工部屯田司的主事,不起眼。”
赵普顿了顿,“他跟晋王府的人有来往,但没有直接证据。”
沈逸摇了摇头,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把源头堵上吧。”
赵普愣了一下。
“什么源头?”
“硝石、硫磺、铁矿。这三样从今天起列为战略物资。私人不许买卖,统一由朝廷采购、运输、储备。”
赵普张了张嘴。
“那花炮作坊怎么办?”
“花炮用硝石得申请配额,按需拨付,用完核销。多领的追回,倒卖的治罪。”
沈逸甩了甩手上的水。
“还有个关键。运输。现在各路押运各自为政,路上被偷被换都查不出来。得设专门的押运队伍,沿途驿站签字画押,少一袋追一袋。”
赵普掏出小本子要记。
沈逸按住他的手。
“别急。还有一条——所有经手采购的人,三年一轮换。不能在一个位置上待太久。”
赵普收起本子。
“下官回去就拟章程。”
他转身要走。
“等等。”沈逸叫住他。
赵普停下来。
“刘正的事,先别动。但不能让他再经手采购。”
赵普应了一声,走了。
垂拱殿。
赵匡胤听完赵普的汇报,在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步子很重,踩得地砖咚咚响。
“刘正现在在哪儿?”
“还在工部。下官让人把他调去管仓库了,不碰采购。”
赵匡胤停下来。
“晋王那边呢?”
“没动静。可能是松手了,也可能是在等机会。”
赵匡胤走回龙椅前坐下。
“沈逸说的战略物资专营,你觉得能行吗?”
赵普想了想。
“能行。但阻力不小。户部管着钱袋子,工部管着采购,各路军头手里也有矿场。谁都不愿意放权。”
赵匡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分步走。先从军器监的原料开始试点。效果好再推开。”
他放下茶碗。
“刘正的事继续查。但不能打草惊蛇。”
赵普应了一声。
晋王府,书房。
张德荣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赵匡义正在练字,没抬头。
“怎么了?”
“刘正被调去看仓库了。”
赵匡义的笔顿了一下。
“谁调的?”
“赵普。说是正常轮岗。”
赵匡义放下笔。
“正常轮岗?他才到屯田司一年。”
张德荣凑近了些。
“王爷,会不会是查到了什么?”
赵匡义盯着桌上写到一半的字。
那是一个“忍”字。
写到了最后一笔。
他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
“不管他们查到什么,肯定查不到咱们身上!”
“那个刘正知道的并不多。”
听到这话,张德荣顿时松了口气。
赵匡义靠在椅背上。
“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收着点,别露头。”
张德荣应了一声。
赵匡义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沈逸这一手,够狠。”
张德荣没接话。
赵匡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
“他让朝廷把硝石、硫磺、铁矿全抓在手里。”
“以后就算火药方子泄露了,可谁想造火药,还是得看朝廷脸色。”
他转过身。
“这不是堵漏洞,是要把军工的命脉全抓在朝廷手里。”
张德荣张了张嘴。
赵匡义摆摆手。
“你先下去吧。”
张德荣退了出去。
赵匡义一个人站在窗前。
盯着那棵海棠树看了好一会儿。
沈逸,你这是在帮大哥收网,可网收得太紧,鱼也会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