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营令下,岂有完卵?
翌日朝会,专营之法正式颁行。
而且这次朝会之前,赵匡胤早就跟相关人等打过招呼。
所以几乎是强力通过此次廷议。
本就担惊受怕的张德荣从朝堂上下来的时候,那后背湿了一片。
尤其刚才在殿中,赵普念的那份战略物资专营章程时。
那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似的。
如此一来,往后这不管是硝石还是硫磺,全都跟盐铁一样收归朝廷专营。
私人买卖,按走私论处。
完了!
散朝后,张德荣没去找晋王,而是先回了户部。
衙署里刘正正在收拾桌上的公文。
调去看仓库的文书前两日就下来了,他磨蹭到今天才打包。
桌上堆着几摞旧账本。
张德荣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却并没没进去。
两人隔着老远对视了一瞬。
刘正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手中册子塞进包袱里,低下了头。
张德荣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晋王府里。
赵匡义在鱼缸前站着。
几尾锦鲤在水草间慢慢游。
他捏了一小撮鱼食搁在掌心,没往水里丢。
窗外那棵海棠开始落叶了,几片枯黄的叶子贴在窗棂上,被风掀得哗啦响。
“王爷,朝廷这专营令一下,永昌行那条线可就彻底废了。”张德荣站在旁边,“咱们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山西硫磺矿,以后也要收归朝廷”
“对了,那个刘正现在在哪?”赵匡义却并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打断他道。
张德荣一愣,回道:“还在衙门里。”
赵匡义慢斯条理的把鱼食一粒一粒丢进水里。
“那就让他继续待着,该点卯点卯,不要轻举妄动。”
“专营之法刚刚颁行,若这时候让他跑了,就等于是在给赵普送把柄。”
“是,王爷。”张德荣应了一声,又提起另一件事,“对了,还有郑德茂那边也派人来问,花炮作坊以后要怎么弄。”
“配额申请了就得核销,核销了就没法往外倒,他心疼。”
“心疼也得忍着。”赵匡义走回椅子前坐下。
“告诉他眼下风头紧,别轻举妄动。”
“等专营令推下去,底下的人执行不了那么严,自然有缝隙可钻。”
“王爷,缝隙恐怕不好找。”张德荣犹豫了一下,“这回主持专营的是韩少监,韩少监背后有沈逸那小子出谋划策。”
“沈逸这人盯起事来比赵普还细。”
“上回刘正那条线,要不是沈逸让查硫磺,根本查不到永昌行。”
赵匡义没接话。
他端起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
茶已经不烫了,水面映着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海棠。
“那就先不钻。让他熬半年。”
“半年熬得住,就怕半年之后又出新规矩。”
“沈逸那边好像总有新招,一招接一招。”
赵匡义把茶碗放下。
“你先回去,这几天别来王府,有事让人带话。”
张德荣从王府出来,疯了一样赶往刘正那里!
因为他来之前,还暗示刘正来着。
可谁曾想王爷却不让他乱来!
赵匡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掌心里剩下的鱼食丢进缸中。
锦鲤又是一阵争抢,水花溅得比刚才还大。
他起身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练字。
军器监作坊里,韩少监蹲在一堆账本前面。
地上摊着从永昌行抄来的所有进货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铺了一地。
王工匠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刚淬好火的钢板。
他看见韩少监的脸色,把钢板放下凑过来看。
“大人,查出东西了?”
“查到了。”韩少监把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刘正经手的这几批硝石,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
“而且每次都是从一个叫周泰的中间商手里进货。”
“市价每斤八十文,他报一百二十文。”
“多出来的四十文去向不明。”
他把另一本册子递给王工匠。
“还有就是永昌行这个铺子,衙门文书上的地址是城南一间破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可他们的进货记录倒记得清楚,数量、价格、交割日期,样样不缺,但所有记录上的最终去向全被抹去了。”
王工匠翻开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光凭这些很难往下追。账面做得太干净了。”
“赵相公的意思,从周泰入手。”
“刘正暂时不动,免得打草惊蛇。”韩少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公子也让人带话来了。把永昌行经手过的所有原料都捋一遍,不光是硝石,硫磺、铁矿、木炭,都要查。一样一样对,看看到底有多少东西从后门流了出去。”
王工匠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件事。”韩少监叫住他,“沈公子特意提了一句。”
“做火药不一定要硝石,硫磺加炭也能炸。”
“让咱们把硫磺那条线也盯紧了。”
王工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他走出作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暮色里。
他在树下站了几息,才又大步往回走。
书铺这边。
沈逸正在看军器监送来的账本。
偶尔还会停下来,用指甲在某个数字上划一道印子。
绿姝从厨房端了一小碟腌萝卜出来,放在矮几上。
“公子,这都看了一个时辰了。”
“账本这东西,看快了容易漏。”沈逸拿起一根萝卜条嚼了嚼,脆生生,酸里带辣,“盐放少了,下次多搁点。”
绿姝刚转身,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大柱来了。
可沈逸却头也不抬道:“老哥你先等会儿,我把这几页看完。”
“有个数字对不上,我得琢磨琢磨。”
赵匡胤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从碟子里拿了几根萝卜条嚼着。
嚼了两根,被酸得皱了一下脸,还是咽下去了。
绿姝抿着嘴把茶碗推到他跟前。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沈逸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眉心。
“朝里有人跳脚了吧?”
“跳得厉害。”赵匡胤擦了擦手上的油,“工部说专营范围太大,花炮作坊活不下去。”
“户部说原料价格会涨,军器监的成本跟着涨。”
“地方官府也说矿场收归朝廷,地方少了一大笔进项。”
“朝中最近也在讨论,能不能分步走。”
“一步到位,底下的人跳得太厉害,怕出乱子。”
“分步走其实也不是不行,可以先军器监,再花炮作坊,最后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