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暗流,三不管地带
“每步留半年过渡期。”沈逸把账本放在矮几上,用指节敲了敲封面,“但有一条不能松口,军器监的原料必须先专营。”
“花炮作坊给半年过渡,半年之内自己想办法转型。”
“矿场的事最复杂,先从大矿开始。”
“小矿允许在监管下继续经营一年。”
“那花炮作坊的配额怎么管?一户一户申请太费劲了。”
“让他们自己成立行会,行会统一申请配额,内部再分配。”
“朝廷只管行会,行会管作坊。”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过行会会长必须是官府指定,但让他们自己提供人选范围,而且底细要查清楚。”
赵匡胤伸手拿第二根萝卜条,手指悬在碟子上方停了一下。
“那要是选出来的人底细不干净呢?”
“那就追查谁选的他。”
“他底细不干净,选他的人恐怕更不干净。”
“查行会会长不是目的,查他背后的人才是。”沈逸放下茶碗,“而且行会里不止他一家。”
“若真有底细不干净的人当了会长,其他作坊主比他更急。”
“他们会自己先斗起来,到时候朝廷反而好管。”
赵匡胤把萝卜条丢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两人又对着矮几上那张草图讨论了小半个时辰,把各地硝石矿的分布一一标清楚。
等说完,天已经擦黑了。
赵匡胤走后。
八哥在架子上歪着头,忽然冒出一句。
“公子好。”
沈逸撕下一小片猪耳朵尖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绿姝,晚上把辣椒油拿出来。”
“这猪耳朵太淡了,老刘今天是不是少忘了放盐。”
绿姝从厨房探出头来。
“知道了,奴婢再切点蒜末。”
草原上,营帐中的萧挞凛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酒是温的,喉咙烧得慌。
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耶律斜轸站在帐门口,脸上的尘土还没洗,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
“李彝兴怎么说?”
“闭门不见,但派了个管事出来,送了一百只羊,二十袋青稞。”耶律斜轸的声音沙哑,“说党项人夹在宋辽之间不容易,请将军见谅。”
“还说这点东西聊表心意,请将军不要嫌少。”
萧挞凛盯着桌上的地图。
夏州的位置,他的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然后移开了。
地图是羊皮做的,上面用炭笔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撤退路线。
“撤。继续往西。”
耶律斜轸愣了一下。
“往西是荒漠。要走几百里才有人烟。”
“荒漠也比饿死在别人家门口强。”
“李彝兴不是在帮咱们,是在看戏。咱们跟宋国耗着,他开价。耗死了,他收尸。”萧挞凛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
远处几座帐篷的炊烟稀稀拉拉,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几个士兵蹲在地上修理马鞍,皮绳在手里来回穿了几次都没穿进去。
他放下门帘转过身。
“活着走到荒漠那边,还有机会。死在这里,什么都没了。”
耶律斜轸不再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萧挞凛一个人在帐里站了一会儿。
他端起酒杯。
空的。
酒壶也空了。
他把酒壶翻过来扣在桌上,目光落在酒杯底部的残渍上。
酒渍像一幅缩小的地图,边缘模糊。
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没抹掉。
帐外起了风,吹得帐帘哗啦作响。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摊开那张地图,手指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撤退路线慢慢划过去。
划到荒漠边缘,停住了。
那里标注着一个部落的名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易州城外,王全斌把术赤送来的信看完,递给副将。
副将看了一半,表情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这个术赤什么来路?口气倒不小。”
“以前跟着萧挞凛,萧挞凛败退之后他自立门户,在草原中部拉拢了七八个中小部落,喊什么草原人的草原。”王全斌一脸不屑道。
“他拉拢的部落里,有三个已经跟咱们签了协议。”
“现在又被拉回去了。”
“这还不算跟咱们对着干?”
“算不上对着干,他就是想自立,不想站队。”
“但这不站队的法子,是把已经站队的人再拽回去。”王全斌把信收回来,重新折好放进抽屉,“这就很恶心了,所以这个人必须得收拾!”
“否则假以时日,他会把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全拉到自己那边。”
当天下午,耶律休哥就到了易州。
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他浑身尘土,嘴唇干裂,接过副将递来的水囊一口气灌了半袋,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冲出一道泥印子。
“术赤在拉拢我们的人。”
“上个月刚暗中归顺大宋的三个部落,被他拉走了两个。”
耶律休哥擦了擦嘴,继续说道:“他甚至叫嚣辽国若是继续退让,大宋迟早会蚕食大辽的领土。”
“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自己联合起来。”
“他还派人跟我父亲说,只要肯退回去,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你父亲怎么说?”
“父亲问要不要出兵,再不出兵,人心就散了。”
王全斌摇了摇头,“但问题是这事儿恐怕不是出兵就能解决的。”
"术赤在中立地带活动,而且异常狡猾。”
“派兵追击,却正好帮他拉拢更多观望的人。”
他把情况写成奏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东京。
奏报到东京的时候,沈逸正在院子里教八哥说话。
教了两个月,八哥只会歪着头看他,偶尔嘎嘎叫两声。
绿姝在旁边择韭菜,韭菜已经择了一大把,根上的泥还没抖干净。
赵大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贤弟,易州王将军来信说关外出了个人叫术赤,在辽国与我大宋之间那个三不管地带上串联。”
沈逸接过信看完,放在石桌上。
他在石墩上坐下,手指在石桌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王将军分析的没错,这事儿出兵就上当了。”
“那怎么办?”赵匡胤问道,“若不出兵,等他在草原上坐大,以后更难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