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方博弈,各有各的算盘
军器监库房的灯油烧到了后半夜。
韩少监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从永昌行抄来的全部账册。
书办把每笔硫磺和硝石的进出誊在一张长卷上。
密密麻麻的数字从桌案一直垂到地面。
他沿着时间线一笔一笔对。
对到第三个月时,手停住了。
凡是周泰亲自签字的单子,进货价都比市价高出四到五成。
交货地点全填的是“易州军前”。
他把这些单子挑出来摞成一叠。
让书办去查易州那边的接收记录。
书办跑了两趟军器监的存档房,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易州从未收到过这批货。
韩少监没说话。
他让书办把王工匠叫来。
王工匠进门时手里还攥着一块刚淬好火的钢板。
肩头上落着铁屑。
韩少监问他永昌行旧址附近有没有能打听消息的人。
王工匠想了想,说他有个外甥在城南卖馄饨。
摊位就在永昌行那条巷子口,摆了七八年了。
“你去问问他。”
韩少监说。
“周泰这个人,长什么样,跟谁来往,装货卸货是什么时辰。”
两天后话传回来了。
馄饨摊的老头记得周泰。
中等身材,圆脸,留两撇短须。
说话口音带河北腔。
每隔十天半月,这人会在半夜带人来装车。
车上的麻袋用油布盖得严实。
但从车辙印看,分量不轻。
有一回油布被风吹开一角。
老头看见麻袋上印着“永昌行”三个字。
韩少监把已经查实的部分整理成册。
锁进一只铁皮箱里。
缺失的那三成周泰亲自经手、去向不明的几批货他另抄了一份。
压在枕头底下。
书办问他为什么不一起报给赵相公。
“鱼还没咬钩。”
韩少监锁好箱子,把钥匙挂在腰上。
“全撒出去,鱼就跑了。”
赵普收到那本册子是三天后的清晨。
他没急着翻,先让下人把送册子来的军器监书办请到偏厅喝茶。
自己坐在书房里,把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倒回来看了第二遍。
看完之后他把册子放在案上。
手指在封皮上慢慢敲着。
不是敲内容。
是敲那个缺失了三成的数字。
书办被叫进来时,赵普问的不是周泰。
而是刘正调去仓库之后谁来接的手。
书办说是个新调来的主事,姓孙。
做事谨慎,从不主动跟人套近乎。
赵普点点头,让书办回去了。
他让府里的长随去工部调孙主事的履历。
半个时辰后回话。
孙主事是张德荣在户部时的老部下。
去年张德荣离任前,把他调到了工部屯田司。
张德荣调去国史馆。
而那刘正则被贬去看仓库。
可接替刘正的人,却还是张德荣的旧部。
赵普把册子锁进抽屉里,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已经掉光叶子的槐树,看了许久,他才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吩咐备轿,进宫,是时候跟陛下再好好聊聊这件事了。
大相国寺这边,书铺里难得清静。
沈逸没在院子里待着,坐在书架前翻一本旧唐书。
绿姝从厨房端了碗莲子汤进来,搁在他手边。
说春草刚才在街上碰见孙管事了。
孙管事说郑德茂答应了跑山路,但要加一成运费。
“加半成。”
沈逸没抬头,手指压着书页上的某一处。
“告诉他山路虽然难走,但沿途驿站有朝廷的补给,马料比外面便宜,算下来他其实也不亏。”
绿姝把话传给春草。
回来时发现沈逸正盯着书页发呆,便轻声问他:“怎么了。”
沈逸这才回过神:“没怎么,就是感觉最近这东京城里太安静了。”
“晋王那边自从盐引新规之后,没什么大动静。”
沈逸端起莲子汤喝了一口。
“这种时候越安静,越说明他在憋招。”
王府这边。
赵匡义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可坐在桌前的张德荣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张德荣已经把郑德茂接下军需运输的事说了一遍。
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焦躁。
郑德茂不但接了,还主动去争飞狐峪那条山路。
这分明是铁了心要跟沈逸绑在一起,连退路都不留。
这是对王爷赤裸裸的背叛!
张德荣急得直跳脚,可赵匡义却连头都没抬。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郑德茂是在做生意,不是选边站。”
张德荣等了一会儿,见他还在写字。
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接替刘正的那个孙主事”
“刘正那边,让他每天按时去仓库点卯。”
赵匡义搁下笔,拿湿布擦了擦手指上的墨迹。
“风雨无阻,不但要去,还要让人看见他去。”
“越是被人盯着,越要光明正大,至于接替他的那个孙主事,暂时不要有任何接触,我怀疑这就是冲咱们来的!”
张德荣把话咽回去,站起来准备走。
赵匡义重新拿起笔,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那个沈逸不是喜欢算账吗?”
“那就让他算。”
张德荣停住脚步。
“账算得越清,得罪的人越多。”
赵匡义的笔尖没有停,声音也不大。
“等他得罪的人够多了,也许都不用咱们动手,自然有人跳出来收拾他。”
易州城外。
正在进城的是哈丹的车队,但王全斌却没去盯着哈丹。
而是盯着排在另一伙人队尾的那几个生面孔。
这伙人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半旧的羊皮袄敞着怀。
腰间别着把弯刀,刀鞘上镶的松石磨得发亮。
副将下去盘查回来。
说这人叫巴图,从术赤那边过来的,说是带了十几张上等皮子和两匹好马。
“马鞍都是新的,皮子也都是头层货。”副将合上手里的登记簿。
“不像是普通牧民。”
王全斌把目光收了回来道,“住处安排在集市最东边,夜里加双岗盯着,但有异动,格杀勿论!”
副将犹豫了一下。
“将军是怀疑他们”
“不是怀疑,是确定。”
王全斌转过身,盔甲下的衬垫蹭出一声闷响。
“术赤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来做买卖。”
“指不定藏着什么鬼心思呢,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