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
说着,他把铁锅递给额尔德尼。
额尔德尼没接,他就那么举着,手悬在半空。
“这口锅是宋国人造的,每一道花纹都是宋国人的手艺。”
“草原上造不出这样的锅,因为没人会打这种铁。”
术赤把铁锅翻过来,指尖点着锅底那道最深的铸纹。
“现在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
“只要能弄到足够好的铁料。”
“所以巴图再去易州时,不做大买卖,只买一样东西。”
巴图抬起眼。
“铁料?”
“对。就买一小车,能打几口锅就够了。”
“宋国人要是肯卖铁料,说明他们手里多得很。”
“买卖就能做长。”
额尔德尼松开刀柄,但脸上的表情没松。
术赤知道他在想什么。
铁料能打锅,也能打刀。
宋国人没那么傻。
不过他愿意试,至少说明他还没有被萧挞凛那套“决一死战”的说辞套住。
王全斌把巴图在易州的活动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墨迹还是新的。
副将刚补上去的:巴图这次除了皮子和马,还问了一句铁料的价钱。
没有纠缠,被拒绝了也没多说。
继续谈羊皮的买卖。
“你怎么看?”
王全斌把那页纸拍在桌上。
“这人不像是普通探子。”
副将指着记录上的另一处说。
“他每次来先买药材都是止咳的草药,量不大,够一个人吃十天半月。”
“然后再看铁锅和茶叶,最后才谈皮子生意。”
“上次问他为什么买药材,他说他母亲咳了一个冬天。”
“我让人跟着他出城,他真把药包塞在马鞍底下,不像是装的。”
王全斌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把茶叶渣子吐回碗里。
“术赤派来的人不是探子,是来评估的。”
“评估跟咱们做买卖到底划不划算。”
“将军,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两样都是。”
“好事是他没打算立刻撕破脸。”
“坏事是这种人今天买东西明天就能拿刀,永远给自己留两手准备。”
他把茶碗搁下。
“让哈丹去探探术赤联盟里那几个还在观望的部落。”
“能拉回来一个是一个嘛。”
驿站路线图摊在桌上,从桌沿一直铺到灯台底下。
沈逸正拿一支削得极细的炭笔在图上补字。
太原驿,存粮五百石,马十二匹,驿卒八人。
潞州驿,存粮三百石,马八匹,驿卒五人。
每个驿站的数字都是赵普前两天送来的台账上抄下送过来的。
沈逸继续在潞州旁边画了个小圈,又在上面标注了水泥作坊的位置。
可这时,门被推开,还带进来一阵穿堂风。
沈逸拿镇纸压住图纸。
抬起头,才看见原来是赵大柱又来了。
赵匡胤凑过来看了看图,没坐。
“你这是把全国的驿站都画进去了?”
“只画了北边。”
沈逸搁下笔,把图上太原到潞州那一段指给他看。
“南边还没动笔。”
“孙管事不是说扬州往南的驿路常年失修,有几段连路基都塌了。”
“得先修路再设驿站。”
赵匡胤在椅子上坐下。
“今天朝上也议了这件事。”
“赵普说北边驿站试行半年,驿卒收入涨了三成。”
“民间信件比预想的多,官员的公文书信也快了将近一倍。”
“有人提议南边照此办理。”
“户部说钱可以从盐引新规里出盐商换新盐引交的费用,除了补给边关军需的那部分,还结余了一笔,倒是刚好够修南边的驿路。”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在复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接下来没说话,只盯着沈逸的反应。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户部的人算账从不主动出头,没有人发话他们连算盘都不拨。
这回不但主动找钱,还找得这么准
从盐引新规里挤出来,既动了盐商交的钱,又没动国库的老本。
这账算得太巧了。
“户部的人不会自己揽这种差事。”沈逸放下茶碗,定定道,“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有人推动。”
赵匡胤倒是没接这个话茬。
他转而指着图上潞州的位置,问为什么把郑德茂调去跑潞州线。
沈逸笑着说郑德茂的胃口太大。
易州到太原那条线喂不饱他,反而让他天天琢磨怎么挤走别的承运商。
还不如给他一条平坦的新路。
潞州往南连着洛阳,将来驿路修到那边。
郑德茂手里有车队有经验,自然就成了南边驿路的现成承运商。
“既用了他的人,又让他赚了钱,还不挡别人的路。”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把这话嚼了一遍。
“这不就是你上次说的那句鱼上了砧板?”
“不但上了砧板,还在自己往自己身上刷酱呢。”沈逸又夹了一片酱肘子吃着,“他要再敢折腾,那可真就离死不远了。”
“好吧,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赵匡胤笑着打趣道。
就在他们俩喝酒聊天时。
晋王府密室内。
张德荣在昏暗的油灯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此刻站在赵匡义面前的还有另一个人,是刚从两浙路赶回来的钱管事,正在跟晋王禀报。
自打盐引新规落地,南方的盐商分成了两派。
一派像郑德茂这样认了新规矩,老老实实换新盐引、供应军需、接运输的活。
另一派规模小,换不起新盐引的,被朝廷收回盐引后又被大户趁机吞并。
恨得牙痒痒。
他手里现在还愿意继续跟晋王府做生意的人,大概二十来家。
都是资本不够但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的中小户。
“他们有渠道。”
钱管事压低声音。
“比如花炮作坊申请了一千斤硝石的配额,实际只用八百斤,剩下的通过地下渠道流出去。”
“韩少监查得再严,底下的小作坊他一家一家查不过来。”
张德荣在旁边插话。
“周泰跑路之后这条线已经不好走了。”
“花炮作坊的配额太招眼韩少监正愁找不到由头。”
赵匡义把灯芯挑亮,火苗蹿了一下。
“所以花炮不能再碰了。”
他转向钱管事,问那些换不起新盐引的盐商,朝廷打算怎么处置。
钱管事说按规矩收回盐引,限期三个月清盘,家产充公。
赵匡义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们闹。”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德荣却觉得后背一紧。
“在清盘之前闹,闹得越大越好。”
“闹到地方官府下不了台。”
“让朝堂上那些原本就不赞成盐引改革的人有借口重新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