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
赵匡义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看了一眼杯底的茶叶渣子,把杯子放下。
“我们在朝中没人了,但地方上还有耳朵。”
钱管事走后,张德荣犹豫了一下才问,这么做会不会引火烧身。
赵匡义站起身走到灯前,用手指把灯芯挑得更亮。
火苗蹿起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人跟我没有直接往来,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接触。”
“就算闹出事来,查到底也是查到你头上。”
“你家里人都安顿好了,你心里应该有数。”
他看着张德荣,没有继续往下说。
张德荣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但站起来告退时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
赵匡义一个人在密室里站了很久。
锦鲤缸里的水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两条黑色的鱼沉在缸底一动不动。
他伸出一根手指贴在水面上等了好一阵。
鱼没有浮上来。
两浙路转运使的奏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进垂拱殿的。
赵匡胤展开时殿里还没人说话。
他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时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奏报递给赵普,让他在朝会上念。
赵普接过去时扫了一眼。
奏报上的字迹很急,墨迹洇了好几处。
杭州、明州、越州三地数十家盐商联名上书,声称盐引新规逼死人命。
明州有个姓孙的盐商,盐引被收回之后家产充公。
前日深夜在自家老宅悬梁自尽。
留下一封遗书,八个字“新法逼命,以死明冤”。
随奏报附上的联名书写了三页纸。
潦草的签名挤在一起。
转运使是官场老人。
他写“民心浮动”前面加了“据查”。
写“乞朝廷派员安抚”后面补了一句“以定观望者之心”。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朝廷:死人是真的,但“逼死人”未必是真的。
殿里的沉默像绷紧的弓弦。
有人站出来说新法不可动摇。
那姓孙的盐商是因为自己经营不善才借了新法的名头寻死。
朝廷若因此让步,往后什么新政都推不动。
但更多人沉默着。
那些沉默的脸,有的在算自己所在州县的盐商有没有参与此事。
有的在等风向,等别人先站出来。
赵普没有为任何一方站台。
他站出来只说了一件事。
三地闹事的盐商统计有二百多人,真正被收回盐引的只有四十余家。
其余的都是跟风观望。
转运使在奏报里请求派员安抚,但安抚不是让步。
安抚是让观望的人知道朝廷不会为难老实做生意的。
也让闹事的人知道以死相胁换不来旧规矩。
“请陛下准臣拟一份邸报。”
赵普说。
赵匡胤准了。
让他把盐引新规施行半年来的成效写清楚:换新引之后盐商的利润变化,军需供应增长的数字,驿路承运给多少商人带来了新生意。
一样一样列出来,用事实说话。
发到各州县,让地方官拿到集市上去念。
散朝后有人在殿门口小声嘀咕,说赵相公这是在跟那些盐商打笔墨官司。
赵普头也不回。
“我就是在打官司,只不过我的状纸是账本。”
邸报草稿送到书铺时是下午。
沈逸正蹲在院子里给韭菜培土,铲子的木柄磨得发亮。
他接过草稿在石桌边坐下。
看了一遍,起身去屋里拿了笔。
改了三处。
每改一处,在旁边写一行小字说明理由。
第一处是开头引用盐引新规原文的那段。
赵普写的是“旨在充实国库以固边防”。
他把“国库”改成了“边关粮仓”。
旁边写:国库看不见,粮仓看得见。
第二处是中间列举数据的部分。
赵普写了“盐利增收将近两成”。
他在下面补了一句:“增收全部用于边关军需与驿路修缮,具体开支可查户部每月公布的账目。”
旁边又写了一句:光说钱没用,得说钱花在哪里。
第三处是结尾。
赵普写的是“望各州县将此报张贴于通衢要道,使百姓周知”。
他划掉“张贴于通衢要道”。
改成“由地方官在集市、城门口、驿站点择人诵读并解答疑问,连读七日”。
解释写在页脚:识字的人少,贴在墙上风吹雨淋三天就没了。
不如让人去念。
念的时候还能解释。
解释的过程本身就是在打消疑虑。
他把草稿折好交给书办时天色已经暗了。
进屋后赵大柱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盏凉茶。
他把那三处改动重新看了一遍,看完放下草稿看着沈逸。
“张贴也没用,贴在墙上三天就没了,不如让人去集市上念。”
“国库改成边关粮仓。”
“老百姓看不见国库,看得见边关的粮仓。”
他把草稿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改过的地方。
“这些主意你从哪想出来的?”
“不是我想出来的。”
沈逸拉了把椅子坐下。
“是以前没人这么干过。”
“以前朝廷只需要让当官的听懂,现在想让老百姓不慌就得让老百姓自己听懂。”
八哥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公子好”,又叫了一声“钱呢”。
两句话连在一起。
赵匡胤转头看了看那只鸟,又把头转回来。
他盯着草稿上最后那条改处看了半天。
忽然把草稿折好揣进怀里,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自开国以来没人让地方官干过这种事。”
“站在集市上念邸报,跟老百姓当面解释新法这比下多少道圣旨都管用。”
沈逸拿起筷子在盘子里挑了两下,挑出一块带筋的肉。
“那些站在联名书上的盐商,大部分是在观望。”
“观望的人最怕的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邸报念七天,第一天没人信,第二天有人站住听几句,第三天人会慢慢多起来。”
“等七天念完,他们自己会算账。”
“只要账算清楚,他们就知道换新引的人没吃亏。”
“吃亏的是那些想靠着旧规矩继续藏货的人。”
赵匡胤靠在椅子上没说话。
眼睛里的光在灯下跳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担心这件事只是一个引子。
南方的盐商闹起来只是第一步,背后要是没人推,他不信会闹得这么齐。
“根子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