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柜台
天黑透时,春草从外面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公子,易州来的。”
沈逸拆开看。
王全斌在信里说,孟和回去之后,又有两个部落派人来打听蒙学的事。其中一个部落头领问,能不能让女儿也来学。
沈逸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女儿”两个字上敲了两下。
绿姝端着灯过来:“公子,女的也能进蒙学?”
“为什么不能。”沈逸把信折好,“认字不分男女。”
“蒙学也不是科举它只不过是一粒种子罢了。”
“至于这种子是男是女,重要么?”说着,他起身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给王全斌回信。
写了几句,搁下笔,盯着纸面出神。
绿姝凑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三行字,最末一行被墨点洇了一小块。
“公子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沈逸重新提笔。
孙管事到书铺时天还没亮透。
春草开门时他脚边已经扔了两个烟蒂,鞋面被露水打湿了一片。
沈逸正在后院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吸了口气。
“公子,郑老板从扬州送来的急信。”孙管事从怀里掏出信,信封被汗浸得发软。
沈逸把毛巾搭在肩上,拆开信看完,在石墩上坐下。
泉州出事了。
不是闹,是坐。
七八家被收回盐引的商户,竟带着上百人在衙门口台阶上静坐。
不说话不喊冤,就坐在蒲团上,还连坐三天。
领头的老盐商姓柯,其余人据说背后有人出钱,每人每天两百文,管两顿饭。
信纸最后一行,郑德茂问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你怎么想?”沈逸把信递给孙管事。
孙管事接过去又看了一遍,抬起头:“郑老板原计划明年往泉州建中转仓。但那是买地盖仓,光批文就得走两个月。”
“不买地,是租吧?”沈逸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泉州地图,“泉州衙门口那排空铺面,有没有空着的?”
孙管事从怀里掏出账本翻了翻:“有一间上个月退了租。"
“月租四贯,三进深,后门通小巷。”
“就它了。”沈逸提笔蘸墨,直接在郑德茂来信的背面写。
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绿姝进来添茶他也没抬头。
“租下那间铺面,挂招牌,但名字不叫盐铺,而是叫“盐引换领代办处”,不卖盐,只办换引手续,兼收军需物资,衙门这边我去帮你沟通,肯定能帮你弄来文书。”
“然后你就派个会打算盘、嘴严的管事去坐柜。”
“不吆喝不揽客,有人问就答,没人问就喝茶。”
“最后那些静坐的人里如果有人想换新盐引,不必多费口舌,直接请进后屋喝茶,后屋那扇朝小巷开的门,让人能从里头出去的。”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递给孙管事。
“让郑德茂的人三天内把铺子开起来。”
“静坐的人坐在台阶左边,柜台开在台阶右边。”
“他们坐一天,柜台开一天,他们哪天散了,柜台照开不误。”
孙管事把信揣进怀里,迟疑了一下:“公子,那背后出钱的人”
沈逸重新拿起毛巾擦脸。
“他出钱让人坐,我们出柜台让人站。”
“坐在蒲团上的人迟早腿麻。”
“但只要有人站起来走进柜台那一刻,他的钱就白花了。”
“我们不用查谁出的钱,等静坐的人散光了,出钱的人自己会露出肉疼的样子。”
“你去将这封信先拿去赵大人府上,请他看过后,快马加鞭送去给郑德茂。”
“是,公子。”孙管事应了声,连忙直奔赵府而去。
郑德茂办事效率挺高,收到信和户部公文的三天后。
泉州知府苏寿良在后堂看邸报时,幕僚推门进来。
“大人,衙门口左边有盐商静坐,右边有人新开了间铺子,上面竟挂着户部盐引换领代办处招牌。”
苏寿良把邸报翻过来,指着“由各地官诵读并解答疑问”那行字。
“邸报让我站在集市上念新法,念了就是告诉全城百姓新法有效。”
“现在有人在我隔壁帮户部给盐商换新引,若我去驱他,等于告诉全城百姓新法无效,这种自己打脸的事,我不干。”
幕僚又说那静坐的人影响市容。
苏寿良站起来推开窗户。
街对面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排队的人比平时多了两三成。
其实都是看完静坐又看完新铺子,顺便吃碗馄饨讨论到底站哪边的。
“他们坐他们的,馄饨摊还多赚了几碗。”他把窗户关上,重新坐回案前,“市容没坏,坏的是人心。”
“人心这东西啊,官不管它自己会选。”
“现在局势已经很明了,哪边能换盐引就站哪边,简单得很。”
幕僚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要不要把这些报上去?”
“肯定得报,而且要如实上报。”
“泉州有盐商静坐,亦有商民领户部致命设柜代办盐引换领。”
“一左一右,两不相干嘛!”那位大人乐呵呵的说着。
消息很快传会东家。
等张德荣收到消息时已近傍晚。
他匆匆走进晋王府,赵匡义正给鱼缸换水,手里拿着个竹舀子。
水从舀孔里漏下去,细细的水线打在缸面上,声音细碎。
“王爷,郑德茂在泉州衙门口开了铺子。”
“柯老头的人里,已经有人动了。”
赵匡义把舀子搁在缸沿上。
“那就让柯老头再坐三天,三天后不管有没有效果,给他一笔钱让他去福州,泉州不用了。”
“那换到哪儿?”
赵匡义用手指在鱼缸水面写了两个字。
水纹散得很快,字迹还没成型就模糊了。
“汀州偏僻,邸报还没贴到,驿路也没修通。”
“在那里就算贩卖私盐,要等朝廷发现至少要半年。"
“半年,都够再重新铺开一张网了!”
张德荣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赵匡义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在袍子上擦干,“郑德茂不会无缘无故在泉州开铺子。”
“泉州可不在他的盐场范围内。”
“铺子开得这么快,是沈逸在背后支招。”
张德荣转过身:“王爷觉得沈逸会来南方?”
“他不会来。”赵匡义盯着鱼缸,鱼沉在缸底一动不动,“他连军器监都不去,但他人不来,规矩能替他跑腿。”
“估计泉州这台子就是他搭的!”
“那郑德茂不过是在上头按他写的戏本唱。”
张德荣没接话。
赵匡义拿起竹舀子继续换水。
“让柯老头去福州之后,跟他儿子那条线对一下。”
“硝石买卖先停两个月。”
“王爷,那是好不容易搭上的”
“先停。”赵匡义没抬头,“沈逸在泉州赢了一回合。
下一回合他会更仔细。
这时候露出任何能追查的线头,都是给他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