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脉易手
消息传到晋王府的时候,张德荣正在偏厅喝茶。
听完了送信人的话,他放下茶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趟。
然后匆匆往正院书房走。
赵匡义在书房里练字。
桌上铺着一张宣纸,上头写满了一个“忍”字。
大大小小写了十几遍。
张德荣进来的时候,赵匡义没抬头,笔锋在纸上游走。
“王爷,北山矿场被军器监收了。”
笔锋顿了一下,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墨点。
赵匡义抬起头,看着张德荣。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韩少监亲自带人去的。”
“不止北山,永安和长汀也收了。”
张德荣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方主事的报告还没递上去,军器监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而且他们标注的矿脉位置,跟方主事勘出来的完全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韩少监手里有我们的矿脉分布图,比我们还早。”
赵匡义搁下笔。
拿起那张写到一半的“忍”字,凑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这个动作很轻,纸团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脚旁边。
“方主事在福州勘了一个月,勘出来的矿脉全归了军器监。”
“一分钱没花,一份堪舆图没画,他们把矿脉分布摸得比咱们还清楚。”
张德荣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王爷,那登州港那边还有一件事。”
“方主事发出去的那三艘船,被登州水师扣了两艘。”
“只有一艘放行了,船上装的是北山的矿石。”
“可那艘船上的人发现船舱底下塞了几支旧火绳枪,用油布裹着。”
“不知道是谁放的。”
赵匡义抬起头。
眼神冷得张德荣后背一紧。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把手里那支笔搁在砚台上,搁得很慢。
“矿石替他们勘了,矿场替他们探了,船队替他们试了航线。”
“扣船的是水师,塞枪的也是水师。”
“他们这是在用咱们铺的路走自己的车。”
张德荣不敢接话。
“钱商人那边呢?”
“怕了。”
“托人带话问能不能躲一躲。”
“不能。”
赵匡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海棠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
“让他继续做他的生意。”
“什么都别变,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一躲就是此地无银。”
“他稳住了,这条线就算废了也不会牵连到别人。”
他转过身,看着张德荣。
“从现在起,所有在福建的铺子只做正经茶叶买卖。”
“私盐停了,矿石线断了,登州港不碰了。”
“让方主事继续在工部待着,他的勘验记录是替朝廷做的,朝廷嘉奖他他受着,升官他接着。”
“等风头过了,再把他调走。”
张德荣应了一声,又迟疑着问了一句。
“那沈逸那边”
赵匡义打断他。
“沈逸等这条线已经等了几个月。”
“登州扣船是收网,矿场归军器监是摘桃子。”
“他不动则已,一动就是连根拔。”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露头。”
“你退出户部之后盯你的人少了,但还没少到能让你乱动的地步。”
他重新走回桌前坐下。
把那团揉皱的纸捡起来,展开。
“忍”字上头那个墨点还在,洇得比刚才更大了。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阵,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等。”
“等他下次犯错。”
张德荣退出去之后,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赵匡义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杯底的残渣,又放下了。
方主事在工部衙署里坐了一整天。
他的勘验报告最终还是递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朝廷不但嘉奖了他,还给他升了一级从屯田司调去虞部司,官阶比原来高了半品。
调令是赵普亲自批的,上头写着“勘矿有功,升调虞部司主事”。
看起来是升迁,可方主事心里清楚,虞部司管的是山林川泽,跟矿场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离开屯田司的那天,把勘矿记录的原稿锁进了一个旧木匣里。
锁好之后又把钥匙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这些事传到书铺的时候,沈逸正蹲在院里教春草认字。
地上用木棍写着几个大字,春草蹲在旁边一笔一划跟着写。
韩少监兴冲冲地进来,手里拿着工部刚发的矿场接管文书。
“三处矿场全归军器监了。”
“矿石品位比方主事勘的还高一些,他的报告写的是含铁量三成,咱们的人下去复核发现将近四成。”
“这笔买卖划算。”
沈逸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继续教春草认字。
好像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那方主事呢?”
“调去虞部司了,升了半品。”
“赵大人亲自批的,理由写的是勘矿有功。”
韩少监顿了一下。
“这升调令一下,别人以为他是带着功劳走的。”
“可其实他再也不能碰矿场的事了。”
“这招真够绝的不治他的罪,反而给他升官,让他有苦说不出。”
沈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升官了好。”
“他会自己去找他的上家诉苦,说不是他不尽力,是他还没来得及收网就被调走了。”
“他的上家听完也只能咽下去人家升了官,难道还能骂他升官升得太快?”
韩少监想了想,掏出本子要记。
沈逸摆手。
“不用记。”
“把矿场的事管好就行。”
“永安的矿脉走向方主事没勘全,他只在西坡取了样。”
“东坡还有一条支脉,派人下去补勘。”
“还有长汀那处矿场,离闽江近,运矿石可以走水路,省一多半运费。”
韩少监将这些全都一一记下,这才合上本子往外走。
可这时沈逸却又叫住他。
“方主事那份勘矿记录的原稿,能拿到的尽量拿来。”
“他勘得再偏,也比咱们从头摸要快。”
“人调走了,活儿得留下。”
韩少监应了一声,走了。
绿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择好的韭菜。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公子,方主事这回升官,会不会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无所谓的。。”
沈逸重新蹲下来,拿木棍在地上写了个“矿”字让春草照着写。
“他会觉得是有人在帮他升官,但他想不通帮他的人是谁。”
“想不通才难受。”
“难受了就会找他上家诉苦。”
“一诉苦,他上家就知道这条线彻底断了。”
春草从地上抬起头,手里的木棍还搁在“矿”字最后一笔上。
“公子,那他上家是谁?”
沈逸看了他一眼。
“放心,肯定不是教你赌钱的那个。”
春草缩了缩脖子,低下头继续写字。
绿姝笑着摇头,端着韭菜进了厨房。
晋王府里,赵匡义坐在鱼缸前。
缸里的锦鲤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溅在他的袍角上。
他没有擦。
只是低头看了那片水渍一眼,又把目光移回鱼缸。
方主事升官的消息他昨天就知道了。
没发火。
也没砸东西。
只是把那张写了十几遍“忍”字的宣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凑到油灯上烧了。
纸卷起来,火苗蹿了一下。
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碾碎。
张德荣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