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提举这册子简直就是生死簿
大宋的船停辽国的港，按大宋的规矩交钱，辽国只管收租金无权查验货物。
换句话说，这条海路上的规矩还是大宋定的。
“沈公子那张嘴，能把辽国人说得主动把港口租给咱们。”
他把公告折好塞进怀里，忽然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去年冬天石岛那批货跑掉之后，周福的人一直在北边活动。”
“他们手里有辽国水师的通行文书，但咱们手里有辽国港口的租赁协议。”
“等辽国港口正式对大宋商船开放之后，周福那批货就得面临一个麻烦他们停的港口跟咱们不是同一个。”
“咱们停官方租赁港，他们停私下交易的渔港。”
“高丽商人要买铁矿石，是去官方租赁港放心，还是去私下渔港放心？”
消息传到东京时，沈逸正在后院给新栽的茄子苗浇水。
开春之后他在菜地边上新辟了一小块地，专门种茄子和辣椒。
苗是周元辅从司农寺试验田里弄来的，据说是从南洋传进来的新品种。
春草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小苗，伸手想摸摸叶子又缩回去了。
“公子，这苗看着不太精神。是不是水土不服？”
“坐了好几天船从南洋到泉州，又从泉州到东京，正常人都得蔫。”
“浇几天水就站起来了。”
绿姝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公子，赵老爷来了。带了个人。”
赵匡胤大步跨进院子，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
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脸被海风吹得糙红，手指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跑的人。
“这位是登州市舶司新上任的孙提举。”
赵匡胤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
“今天在朝会上议了海商牌照的事，孙提举有件事想当面请教你。”
孙提举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搁在石桌上。
册子边缘磨得起毛，封皮上写着“海商牌照发放细则草案”几个字，字迹工工整整。
“沈公子，下官在登州港管了半年巡检，发现一个毛病。”
他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头一行数字。
“现在市舶司发牌照只管船主自己，不管船上雇的人。”
“这就给有些人钻了空子牌照是正经海商的，船也是正经海商的，但船上雇的船工里头混着没登记的人。”
“这些人上船不下船，在海上换船带货，货到了高丽再换另一艘船回来，全程不经过市舶司检查。”
沈逸接过册子翻了翻。
上头记着最近三个月查获的走私案件，每一起后面都标着走私手法和涉案人员。
翻到其中一页时他停住了。
“这是谁记的录？”
“下官自己。”
“字不错，比户部某些账房先生强。”
沈逸把册子合上。
“这个漏洞根子不在船工身上，在牌照的发放方式。”
“现在发牌照是认船不认人，船主拿着牌照可以把船租给别人用，出了事船主说不知情。”
“堵这个窟窿的法子也简单牌照认人又认船，船主和主要船员都要在册。”
“船出海之前报备船员名单，回来之后核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得说明理由。”
孙提举掏出小本子记下来，写完抬起头。
“沈公子，那船工要是半路跳槽怎么办？”
“海上商船之间互相挖人，这船上的船工跑到那艘船上去，名单就对不上了。”
“加一条。”
“船工也须持市舶司发放的船员证才能上船。”
“船员证记在本人名下，转到哪艘船都要在证上注明。”
“证跟着人走，人不丢失，执照就不断。”
孙提举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随后飞快记下。
赵匡胤在旁边剥花生，剥了好几颗才开口。
“这牌照跟人走的法子，其实跟上次那个计吏异地任用一个路数把东西拴在人身上，人走到哪儿东西跟到哪儿，中间换手就有痕。”
“无恒产者无恒心，反过来也能用。无恒心者无恒船。”
“就是这个意思。”
“船主和船员都在册，每艘船出海回港都要核名单。”
“人船不分离，中间出了什么事从名单上就能看出来。”
“以后大宋水师招募能出海的兵，直接翻市舶司的船员名册谁在海上跑了几年、谁有走私前科，一翻就知道，省得从头摸。”
沈逸把册子还给孙提举。
孙提举沉默了一会儿，把册子翻到空页又记了几笔，合上本子站起来对着沈逸拱了拱手，二话没说大步走了。
走的时候步子里带着风，跟来时的拘谨判若两人。
赵匡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把花生壳丢进火盆里。
“这个人以前在泉州当推官，管了十年刑名。”
“调到登州管市舶之后办的第一桩案子，就是查了一个海商虚报船员名单的事。”
“那个海商背后站的是枢密院一个老将的亲戚。”
“孙提举硬是顶着压力把案子查到底，最后查出来船上多出来的六个人全是走私贩子。”
“枢密院的人没找他麻烦？”
“找了。”
“赵普在朝会上当着所有人把案子念了一遍，谁也没敢替他求情。”
赵匡胤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赵普上回跟我说，现在大宋的规矩是一条一条垒起来的。”
“盐引新规、矿场竞标、海商牌照每条规矩刚推的时候都有人说情，但每条规矩都有一批不给人留情面的官在那守着。”
“这些官不站派系只认规矩。”
“那是好事。”
“规矩定得再漂亮，没人守着也是废纸。”
“有人守着就不怕换人。”
赵匡胤把茶碗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生壳。
走到巷子口时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贤弟，你种的茄子和辣椒能不能给老哥留几棵苗？”
“司农寺那边今年也想试种一下新品种。”
“司农寺也爱种菜？”
“倒不是爱吃。就是听说这是南洋传过来的，能在大宋种活不容易。”
“试种一下看看能不能往南边推广。”
“行。苗还小，再长一个月就能移栽。”
“到时候让春草送几棵过去。”
赵匡胤走后，沈逸把水瓢扔回桶里，在藤椅上躺下。
脑子里叮的一声。
【检测到船员证制度完善海商管理，国运值+50。】
【当前国运值：2370/5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