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轮组
脑子里叮的一声响过之后,沈逸靠在藤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滑轮组的知识涌进来。
定滑轮改方向,动滑轮省一半力,两组以上组合成滑轮组,省力倍数按动滑轮数量翻。
公式简单得跟乘法口诀似的。
可对眼下的大宋来说,这东西比火绳枪还实用。
码头上的吊杆全靠人力硬拽。
一包二百斤的粮食从船舱吊到岸上,六个壮汉轮流拽绳,拽一上午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矿场更惨。
矿石从坑底背上来,矿工背着竹篓爬木梯,一天最多背二十趟,一趟八十斤顶天了。
有了滑轮组,一个人能干四个人的活。
他睁开眼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纸笔铺在石桌上。
春草正蹲在门口啃烧饼,看见公子忽然爬起来奋笔疾书,把剩下的半块饼往怀里一揣凑了过来。
“公子,又画什么?”
“省力气的玩意儿。”
沈逸画了个简易滑轮组。
上下各两个动滑轮,绳子穿四道,旁边标着省力比:二百斤的重物只需五十斤拉力。
画完最后一笔,又画了个更简单的单滑轮。
把滑轮钉在码头横梁上,绳子一端挂货另一端人拽。
不省力,但能改变方向,人站在地面上往下拉,货就往上升,不用爬杆子。
“这几个轮子怎么挂上去的?”
春草歪着脑袋,伸手指着图上那几个圆圈。
“上面挂在横梁上,下面跟着重物走。”
“绳子从上面穿到下面,再穿回上面,每多穿一道就省一半力。”
春草又歪着头想了想。
“公子,这轮子做出来要多大?”
“看用在哪儿。”
“码头上用的巴掌大就够,矿场上吊矿石的得拳头大,木轮钢轴,轴心抹猪油。”
沈逸把图纸推到一边,又铺开一张纸画滑轮组的安装位置。
通州港码头的吊杆、矿场的竖井架、军器监的锻造车间,每个位置旁边都标着需用滑轮的尺寸和承重。
画完之后把三张图纸叠好,喊了一声。
“春草,跑一趟军器监,把图纸交给韩少监。”
“跟他说这是新东西,先做样品,码头用的小号做十个,矿场用的中号做五个,试好了再批量。”
春草把图纸揣进怀里拔腿就跑。
绿姝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公子,你这刚躺下又爬起来画图,饭都快凉了。”
沈逸重新在藤椅上躺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下眉又放下了。
“不急。”
“这玩意儿画出来不费功夫,做出来才费功夫。”
“韩少监那边至少得试三天。”
绿姝把饭菜端上来,酱肉、凉拌黄瓜、一碗白米饭。
沈逸夹了片酱肉塞嘴里嚼着,脑子里还在转滑轮组的安装位置。
通州港的码头上每天卸货上百船,每船卸货时间能省一半,一年下来省的搬运费够再修两个码头。
矿场那边更直接,矿工不用背竹篓爬木梯,矿石从坑底直接吊上来,一天能多出三成产量。
这些省下来的钱和力气,朝廷那帮人自己会算。
第二天一早赵匡胤来了。
手里提着一荷叶包酱驴肉,进院门时沈逸正蹲在井边洗脸。
春寒料峭,井水冰得扎手,他泼了两把在脸上激灵了一下才站起来。
“老哥,你什么时候也学老刘家买驴肉了?”
“城南新开了家铺子,老刘家那俩徒弟在那儿掌勺。”
赵匡胤在石墩上坐下,拆开荷叶包。
“听说比老刘家还地道些,今早让王勇去排队买的。”
沈逸拿布擦了把脸走过来坐下,撕了块驴肉嚼了两口。
确实比老刘家的多了点嚼劲,卤汁里多搁了花椒,麻味儿从舌根往上窜。
“贤弟,昨天韩少监拿着滑轮组的图纸去工部,找了船舶司一个老师傅试做。”
“那老师傅做完第一个之后拿着滑轮发了半天呆,问韩少监是谁画出来的。”
“韩少监说你画的,他不信,说一个卖书的怎么画得出来。”
“后来呢?”
“后来韩少监从怀里掏出你画的图纸给他看。”
“他看完直接说了一句:‘沈公子可惜了,若来工部,十年之内必成一代大匠。’”
沈逸把驴肉咽下去。
“十年之内是不是大匠不知道,但现在躺在藤椅上吃酱肉倒是真的。”
赵匡胤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放下碗时嘴角那点笑意收了。
“贤弟,这个滑轮组不光是省力气的事。”
“昨天周主事跟赵普算了一笔账,通州港码头上全部换上滑轮组之后,卸同样吨位的货能少用一半人工。”
“省下来的钱够再修两条驿路。”
“还有矿场那边,福建路那几处新矿都在山里,矿工背矿石下山一天背不了多少,有了滑轮组产量翻倍。”
“铁矿石产量翻上去,边关的军器监就不用天天盯着配额发愁了。”
“这种事老哥你跟赵大人自己拿主意就成。”
“滑轮组不过是个工具,用不用、用在哪儿、怎么用,你们比我在行。”
“我就是画了个图。”
赵匡胤沉默了一阵,把茶碗搁在石桌上。
“你每回说‘不过就是画了个图’,画完之后朝廷得花半年才能消化完。”
他把剩下的驴肉往前推了推。
“行了,今天不说朝廷的事。”
“老哥就想问问你,后院那茄子和辣椒什么时候能移栽?”
“司农寺那边派人来问了好几回。”
“再过半个月。”
“苗还小,现在移栽成活率低。”
沈逸夹了片驴肉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老哥,滑轮组还有个用法,驿站的吊桥。”
“偏远山区的驿站跨河架吊桥,用滑轮组收放,一个人就能把桥板拉起来。”
“以前用绞盘得三四个人摇半天。”
赵匡胤正往嘴里塞驴肉,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
他把驴肉咽下去,盯着沈逸看了好几息。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画图的时候顺手标的。”
当天下午韩少监亲自带着滑轮样品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木箱子,进门时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不是热的,是激动出来的。
他把木箱搁在石桌上打开,里面躺着三个滑轮。
小号巴掌大,中号拳头大,还有一个大号的比人脸还大一圈。
每个滑轮的槽口都打磨得光滑锃亮,轴心抹了猪油,转起来悄无声息。
“沈公子,小号的和中号的都试过了。”
韩少监从箱子里拿出小号滑轮,当场在院里的槐树枝上挂了个简易装置。
绳子一端吊着装满水的水桶,另一端穿过滑轮回下来。
“你看这个方向,往下拉绳,水桶往上升,越拉越省力。”
他使劲一拽绳子,水桶应声升了上去。
“码头上用这种,一个人就能把二百斤的货从船舱吊到岸上。”
“矿场用中号的,配两个动滑轮,同样二百斤,实际拉动只需要五十斤的力。”
沈逸蹲下来看了看滑轮的轴心。
是一根精铁轴,两端嵌在木轮里,外面包了层铜皮防磨损。
做工比他画的图纸还精细,王工匠肯定又在细节上较了劲。
“试过承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