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轮上的码头
“试了。”韩少监翻开他的小本子。
“小号的承重三百斤没问题,中号的承重五百斤。”
“大号的刚做出来还没来得及试,但按王师傅的估算,承重至少八百斤往上。”
“大号的用在哪?”
“军器监锻造车间。”
“铁砧从炉子里夹出来要两个工匠用铁钳抬,换成大号滑轮组吊运,一个人操作就够了。”
沈逸把大号滑轮从木箱里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木质紧密,槽口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把滑轮放回木箱,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让王师傅再做一批小号的,送到通州港码头试用。”
“中号的送福建路新矿场,大号的留军器监。”
“试用一个月之后把码头和矿场的实际数据报上来,省了多少人工、多出了多少货、有没有出过故障。”
韩少监一一记下,合上本子站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过身。
“沈公子,工部船舶司那位温师傅让我带句话,他说滑轮组能不能用在船坞的龙骨吊装上?”
“能。”
“但船坞的承重要求高,得用双滑轮组。”
“让他先画个船坞吊装的草图送到军器监,王师傅按图配滑轮规格。”
韩少监走后,绿姝从厨房出来收拾茶碗。
她往那木箱里三个滑轮看了一眼,忽然开口。
“公子,您这东西看着不起眼,怎么韩大人跟捡了宝似的?”
“不是捡了宝。”
“是省了力气。”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码头上的苦力、矿场上的矿工、船坞里的工匠,这些人每天干的都是力气活。”
“滑轮组能让他们一天少出一半力气,但多出一半的活。”
“省力气和多干活从来不是一回事,省力气是让人的腰杆子多挺几年。”
他把茶碗搁下,站起来走到八哥笼子前往食罐里添了把小米。
三天后,通州港码头。
第一批滑轮组到货那天,码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挑担的、赶车的、扛货的,连在公告栏前抄邸报的老学究都放下了毛笔。
孙提举让人在码头上装了四套滑轮组,一套小号单滑轮,三套中号滑轮组,然后让监工照常干活。
监工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船工,姓方,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吊装。
他看完滑轮组的安装位置之后绕着吊杆转了三圈。
嘴里嘟囔着“这么小的轮子能扛住二百斤”之类的话。
孙提举把沈逸画的图纸递给他看。
他看了好一阵,突然蹲下来拽了拽垂在吊杆下的绳索。
另一头吊着的是两袋粮食,整整二百四十斤。
以前这个斤两要六个壮汉轮流拽绳子,拽一上午胳膊就抬不起来。
方监工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双手攥紧绳索使劲一拽。
绳索穿过滑轮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两袋粮食从地面升了起来,速度不快但稳当得很,歪都没歪一下。
方监工怔在当场。
他又拽了一次,这回只用一只手。
绳索吱吱响着滑过滑轮槽口,粮食继续往上升。
旁边几个扛活的脚夫张着嘴巴仰头看,半天合不拢。
有个年轻的愣头青凑上来想试试。
方监工让他双手攥绳往下拉。
那年轻人憋红了脸使劲一拽,粮食从船舱升到吊杆顶端之前,他扭头冲旁边的人喊了一声。
“不费劲!真的不费劲!”
方监工站在旁边,看着那年轻人把那批货卸完。
以前要六个人干半个时辰的活,现在两个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干利索了。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问孙提举。
“这轮子叫什么?”
“滑轮组。”
“沈公子画的图,军器监王师傅做的样品。”
方监工拿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滑轮的木质槽口,顺着光滑的槽口摸到精铁轴心,又摸了摸轴心外面的铜皮衬套。
他指着铜皮衬套问这个零件起什么作用。
孙提举说是防磨损的,钢轴和木轮直接摩擦会把木轮磨出深槽,加一层铜皮衬套就不怕了。
方监工点点头,又问这滑轮组能不能用在仓库里。
以前仓库二楼往一楼卸货全靠人扛,要是能用滑轮组吊运,能省好几个人工。
当天傍晚孙提举把码头试用数据汇总成册。
小号单滑轮改方向最受欢迎,中号滑轮组卸货效率提升了将近两倍但安装需要专业人员。
大号滑轮组在矿场还没运到,但要先预订五套,因为他听说矿工们在码头看完了演示之后连夜派了代表来催。
他把这些数据附在奏折里八百里加急送往东京。
奏折到东京时赵匡胤正在垂拱殿里跟赵普算漕运预算。
他看完孙提举的奏折,又看了附在后面的码头试用数据,把折子递给赵普。
赵普从头看到尾,手指在“卸货效率提升将近两倍”那行字上停住了。
“陛下,这比预想的还好。”
“原以为能省一半人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现在看来连卸货时间都能省下来。”
“咱们以前算码头通过能力,只算人和货,多少人搬多少货。”
“现在多了一个变数,工具。”
“同样的人用不同的工具,能搬的货不一样。”
赵匡胤把奏折放下。
“这种话朕以前也说过。”
“边关打仗的时候,同样的人拿不同的武器打的仗也不一样。”
“但武器是拿命拼出来的经验,滑轮组不是。”
“它就是一个省力气的工具,跟锄头和镰刀一样。”
“可偏偏这个工具能成倍地翻人工。”
“要是把滑轮组推广到全国码头和矿场,一年省下来的搬运费够把驿路从潞州一直修到汀州。”
赵匡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沈逸画这张图的时候连汀州驿路都还没画完。”
“他说滑轮组能用在山区的驿站吊桥上,偏远驿站跨河架吊桥,用滑轮组收放,一个人就能把桥板拉起来。”
“以前用绞盘得三四个人摇半天。”
赵普听到“吊桥”两个字时,正在翻奏折的手指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外的暮色,问沈逸还说了什么。
赵匡胤说他没再说别的,就是画图的时候顺手标的。
赵普沉默了一会儿,合上奏折站起来正了正衣冠。
“陛下,臣现在就去书铺。”
“周主事把这个叫‘滑轮组的东风’。”
“他说这东西一落地,通州港的货物周转率能翻一倍。”
“把通州港的经验抄送到泉州和广州三地市舶司,让那边的人直接过来看实物。”
“亲眼看过的人和只看过公文的人,办起事来差距太大。”
赵匡胤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暮色已经把宫墙染成了暗红色,远处殿宇的飞檐一重接一重隐入天边。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赵普,朕有时候觉得沈逸画的不是滑轮组,是钩子。”
“把码头和矿场的效率钩上来之后,跟着就会把漕运逼着提速。”
“漕运一提速就得逼着户部把仓库的物流水账本做得更细。”
“现在军器监和船舶司也卷进去了,哪个衙门不学会用滑轮组,哪个衙门就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