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的选择
当天晚上书铺里春草蹲在槐树下用麻绳和小滑轮组装了个简易吊架。
他在绳头系了个竹篮,篮子里放了三块砖头,双手攥绳往下拉。
砖头稳稳升到槐树横枝上,全程没有晃动。
他把滑轮组固定好之后转头问沈逸能不能在后院井口装一个,以后打水就不用摇轱辘了。
沈逸正给辣椒苗浇水,说井口装滑轮得换个更粗的横梁,改天让赵木匠来看看。
春草又问能不能在街上收废铁的地方淘几个旧铁轮回来自己磨。
沈逸看了他一眼。
“铁轮得配轴承,自己磨的精度不够容易卡绳。”
春草想了想又说他可以拿砂石慢慢磨,一天磨一点总会够的。
“你磨铁轮的功夫不如去学复式记账。”
“滑轮的精度靠的是模具不是砂石,你手磨一百个也没一个是圆的。”
春草挠挠头说复式记账他已经会了。
他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翻开,上头用歪歪扭扭的字记着他自己的开销,左边收右边支底下存,每笔后面都盖了他自己刻的私章。
沈逸翻了几页把册子还给他。
“三个月的账目里漏记了四笔菜钱,不过比户部某些账房先生强。”
春草嘿嘿笑着把册子收起来,又蹲回树下捣鼓他的滑轮去了。
朴仁勇在通州港的仓库正式开张那天,码头上又多了三个新面孔。
领头的是个姓崔的高丽商人,五十出头,方脸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绸袍。
他在公告栏前站了将近半个时辰,让通译把滑轮组的试用公告逐条翻译给他听。
效率提升多少、省了多少人工、什么时候全面推广。
听完之后他走到滑轮组的演示现场,蹲在吊杆底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滑轮组正在卸一船大宋瓷器。
单滑轮改变方向,人站在地面上往下拉,瓷器稳稳往上升。
崔老板歪着头看了好一阵才问旁边的孙提举。
“这轮子怎么没响声?”
以前他在礼成港看辽国人卸货,大绞盘一转动就吱嘎乱叫,隔半里地都能听见。
孙提举说轴心抹了猪油。
崔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他能不能带一套滑轮组回高丽。
朴仁勇在旁边插话。
“孙大人,我们自己还没装完呢,你急什么。”
崔老板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仓库到手了当然不急,我那边货船还在辽国港口排队。”
“辽人把关税加了将近一成,理由是港口维修费。”
“其实是看咱们跟大宋做买卖多了,故意勒一把。”
当天晚上朴仁勇在客栈房间里把辽国港口加关税的事写进信里连夜送回了高丽。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辽国港口加关税一成,大宋港口滑轮组卸货时间减一半。
是往辽国那边靠继续忍气吞声,还是往大宋这边偏换更便宜的卸货和更透明的规矩,望王上速决。
他用米汤封好信口,吹灭油灯,靠在窗边听着港口方向传来的滑轮组吱吱声,睁着眼睛到天亮。
朴仁勇的信送到高丽礼成港时,朴船主正在船坞里跟郑老头商量修船的事。
那批大宋模具刚到,方榫接合模具和防水隔舱标准图纸。
郑老头已经照着标准图纸给一艘旧船改了隔舱,水密性比原来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朴船主看完弟弟的信,把信递给郑老头。
郑老头看完没说话,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站起来走到船坞门口蹲下抽烟袋。
抽了好几口才开口。
“你弟弟跟大宋打了多久的交道?”
“两个月。”
“两个月就学会用大宋的规矩说话了。”
郑老头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
“‘辽国港口加关税一成,大宋港口滑轮组卸货时间减一半’,这不是在写信,是在算账。”
“算完了把两笔账并排摆给王上看,让他自己掂量。”
郑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烟灰,说了一句让朴船主记了很久的话。
“以后高丽商人跟大宋打交道,得学会用数字说话。”
“大宋人不信人情,信数字。”
“你跟他们谈感情,他们跟你谈章程。”
“你跟他们谈章程,他们才把你当自己人。”
高丽王宫那边收到朴仁勇的信之后丝毫没有耽搁,当即召集重臣入宫议事。
殿内正在传阅从通州港带回来的邸报摘抄。
大宋各地码头推行滑轮组之后,卸货时间平均缩短了一半,脚夫的工钱不但没降反而涨了,因为多出来的运力转到了驿路和水渠工地上。
殿里一个老臣看完邸报摘抄之后,指着其中一行字问道。
“这上面说脚夫工钱涨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大宋人会不会故意写些好听的话糊弄咱们?”
负责传阅邸报的使臣摇了摇头。
“我在通州港亲眼看见码头上公告栏贴着每日工价,普通搬运工日薪八十文,操作滑轮组的技工日薪一百二十文,负责维修滑轮组的匠人日薪一百五十文。”
“每项工价后面都盖了市舶司的鲜红官印。”
老臣盯着那几行数字沉默了许久,对高丽王作了个揖。
“老臣活了六十多年,从来只见过朝廷说压低工价能省钱。”
“大宋人反过来了,他们把工价贴在码头上,明码标价,还要盖上官印。”
高丽王什么也没说,当天就拟了批复。
令礼成港参照通州港模式设市舶分司,与大宋通州港互认海商牌照,并派船匠赴大宋学习滑轮组安装维护技术。
从朴仁勇发信到高丽王正式批复,前后一共只花了几天时间,中间没有任何推诿扯皮。
消息快船送抵通州港那天,崔老板的仓库还没找好。
他听说朴仁勇拿到了大宋牌照之后直接跑到朴仁勇的仓库门口堵人。
朴仁勇说我这租满了,你得找市舶司排号。
崔老板当场急了,用磕磕绊绊的汉话说他愿意多加一成租金。
朴仁勇把市舶司公告栏上贴着的仓库租金价目表指给他看。
所有仓库的租金价格全部公开,加盖官印,任何人不许私自加价。
崔老板盯着那张价目表看了半天,没接话。
他又转身去市舶司排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