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标准
当天傍晚孙提举把这件事写进奏折附在码头数据后面。
他在折子末尾加了一句个人感触。
“一纸价目表比十道圣旨管用。外商不信官威信数字,数字透明了他们自己会排队。”
沈逸看完之后把邸报摘抄搁在石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了一句。
“高丽王这次反应比预想的快。”
“不是因为滑轮组,是因为辽国加关税。”
“高丽夹在宋辽之间几十年,每次辽国一勒绳子他们就往回缩。”
“但这次绳子勒得还是那个力道,高丽却敢往前迈了一步,说明他怕的不是绳子,是怕往前迈了没有退路。”
“退路就是大宋的码头规矩。”
赵匡胤在旁边剥花生,剥着剥着手指停住了。
“贤弟,那要是辽国也开放港口,条件写得更优惠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写。”
“辽国能写的是免税和免检。”
“但免检这两个字本身就是在告诉商人,我这儿可以随便夹带私货。”
“正经商人最怕的不是税高,是政策一会一个变。”
“辽国的免检政策今年免明年收,商人吃了亏也找不到地方说理。”
“大宋的章程是白纸黑字,商人不信人品信白纸黑字。”
“所以辽国越给优惠,正经商人越往大宋跑。”
赵匡胤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摊。
“这跟打仗一个道理。”
“拼的不是谁刀快,是谁的阵型不乱。”
“大宋现在这个阵型,矿场有竞标规矩,港口有章程,账本有格式,谁冲进来都得按规矩排队。”
“辽国散兵游勇冲得再猛,撞上来自己先散架。”
“所以滑轮组比火绳枪管用。”
“火绳枪只能打死不守规矩的人,滑轮组能让守规矩的人更有劲。”
春草蹲在夯土井台边,拿块抹布擦拭滑轮组的铁挂钩。
滑轮组的图纸传到易州那天,王全斌刚巡完城墙回来。
他把图纸摊在桌上看了半天,抬头问送来图纸的书办。
“这东西能用在哪儿?”
书办说码头上卸货、矿场吊矿石、船坞吊龙骨,按沈公子的设计,这套滑轮组的原理本身能适用任何需要省力的地方。
“任何地方。”
王全斌重新低头看图,手指沿着绳索的走向慢慢移动。
“那就是说,炮台上也能用。”
易州北城墙上有五座炮台,每座炮台上架着两门红衣大炮。
单门大炮重达千斤,每次调整射击角度都要八个炮兵用撬棍慢慢撬,换一次角度的时间够辽军骑兵跑半里地。
王全斌让副将拿着滑轮组图纸去军器监驻易州作坊找王工匠,就是上次做钢甲淬火的那个,把滑轮组放大三倍,装在炮台底座上。
用滑轮组牵引炮架滑轨,两个炮兵就能调整炮口角度。
六天之后炮台滑轮组装好了。
王全斌亲自上炮台试了一次。
两个炮兵各拽一根绳索,炮身沿着滑轨缓缓转动,从原来的西北角调到东北角只用了平时不到一半的时间。
旁边的炮兵班长张着嘴巴看了半天,说他当了二十年炮兵从没见过炮台能转得这么利索。
消息传回东京时,驿站的驿卒在一片夜色中翻身上马。
马蹄踏着新修的驿路往南而去。
邸报上只写了一行加粗的大字:易州炮台装置滑轮组,红衣大炮调角速度翻倍。
滑轮组正式投入使用的第三天,通州港孙提举用新式账本算了一笔细账。
三个月码头卸货量翻了将近一倍,脚夫的平均日薪从七十文涨到了一百文。
因为掌握滑轮操作技术需要培训,会操作的人供不应求。
他把结算册子送到户部周元辅手上。
周元辅看完册子突然想起易州炮台那批滑轮组也是照着沈逸的图纸改的。
他心里有些感触。
滑轮组在码头上省力气,在矿场上省力气,到了炮台上却直接变成了火力压制时间。
同一个原理套在不同地方,效果完全不一样,但根子上都是省力气。
省下来的力气在码头上变成多卸的货,在炮台上变成多出的瞄准时间,多出这一点瞄准时间,战场上可能就少死几个炮手。
册子送到书铺时,春草正蹲在井边用小号滑轮组装吊水装置。
他先用铁箍加固了井架的横梁,又给滑轮轴心涂了厚厚一层猪油。
试拉的时候太用力,水桶升到井口撞上横梁,哐当一声水花溅了他满脸。
绿姝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你这叫“省力气省过了头”。
春草抹了把脸上的水也跟着笑了。
沈逸从屋里出来看着春草捣鼓完井架滑轮,忽然想起一件事。
“滑轮组的原理通用了之后,辽国要是也仿造怎么办?”
“草原上的铁匠看了滑轮组实物,回去自己仿一套装在炮台上。”
春草问公子那怎么办。
“滑轮组的原理保不了密,但模具能卡脖子。”
“大宋的标准图纸配标准模具配标准质检,三者合一才能保证滑轮组在炮台上三百斤承重不掉链子。”
“辽国铁匠能仿出滑轮组的外形,但仿不出误差小于半分的精铁轴。”
他说完拿起笔把这句话补写进邸报边缘空白处,让驿卒快马加鞭送往易州。
滑轮原理迟早外泄,但模具精度他们拿不到。
以后军器监调拨滑轮组要分区控制,大号高承重款只配边关炮台,市面上流通的仅限小号和中号民用款。
几天之后,首批标准滑轮组已经全部装完。
方监工站在吊杆下看着脚夫们用滑轮组装卸货物,旁边有人问他滑轮组推广之后脚夫的饭碗还在不在。
方监工拍了拍滑轮组的木轮,缓缓地说。
“这玩意儿二十年前如果就有人画出来,自己这身腰伤能少一半。”
“现在脚夫们少弯腰多拽绳,工钱不但没降反而涨了,受伤的也少了。”
这话传到东京时沈逸正在院里给辣椒追肥。
韩少监把方监工的原话转述了一遍。
沈逸拿粪勺舀了瓢沤熟的肥水浇在辣椒苗根下,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工具代替力气是必然的事,工具代替不了人也是必然的事。”
“滑轮组卸货省一半人,但驿路修到汀州需要的人手是原来的两倍。”
“这边减的力能补那边的缺。”
“方监工琢磨明白了,可还是没琢磨透,他以为这是个滑轮组的事,实际上这不是一个滑轮组的事,是从码头到矿场到炮台到处都在找工具替力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