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价目表
韩少监走后春草从井边站起来把水桶拎进厨房。
他现在每天打水都用滑轮组,越用越顺。
他把水桶搁在灶台边上忽然对绿姝说了一句。
“绿姝姐,你发现没有,公子画这些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让人在旁边看,他画完了才给我们讲怎么用。”
绿姝说公子一直是这样的,先画完再说。
春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道,
“但韩大人每次来问的时候,公子都从头解释原理。”
“解释顺了之后韩大人带着图纸去教别人,别人再教别人,公子的原话只讲一遍,但从韩大人嘴里讲出去之后已经变了味。”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像滑轮组一个样子,原理到了不同的人手里,用在不同地方,效果翻好几番。”
绿姝从灶台前转过身看着春草。
她忽然发现这半年春草变了不少。
从被赌局套住跌跌撞撞冲进院子的那个跟头绊子,到如今已经能琢磨公子画图的用意了。
四月初八,通州港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价目表。
不是关税,不是仓库租金。
是滑轮组操作工的日薪,普通搬运工八十文,操作滑轮组的技工一百二十文,负责维修滑轮组的匠人一百五十文。
每项工价后面都盖了市舶司的鲜红官印。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以上工价每季根据港口货物吞吐量调整一次,调整须提前半月公示。
这张价目表贴出来不到半天,码头上就炸了锅。
不是闹事,是报名。
附近几个县的农户听说操作滑轮组能拿一百二十文日薪,比县衙门里抄公文的书吏还高,当天下午就有人赶着牛车来通州港打听怎么考技工。
孙提举早有准备,把报名的人分成三批,每批先看滑轮组操作演示,再让老技工带着试拉一次。
通过简单考核能独立完成装卸任务的当场登记入册,没通过的可以下个月再考。
到傍晚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一百人。
有个从泉州赶来的年轻人说自己之前在登州港扛活,听说通州港工价高专门骑了三天马过来。
他问孙提举什么时候能考,马还拴在港口外面没喂。
孙提举让人带他去先住下,安排第二天最早一批演示。
消息传到东京时,赵普正在户部和周元辅核算各州县计吏的职缺。
他把奏折从头看到尾,忽然说了一句上次他刚从登州回京就说过的话。
“一纸价目表比十道圣旨管用。”
“外商不信官威信数字,码头上的人更不信,他们信的是到手的工钱。”
周元辅说这价目表如果能推广到矿场和驿路,招工难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赵普放下奏折。
“把通州港的价目表抄发各州县,附在邸报后面。”
“不是表彰,是施压。”
“价目表就在邸报上印着,让别处的人看看通州港脚夫现在拿多少工钱。”
“你把价目表往邸报上一印,哪家衙门招不到人的,自己就得琢磨为什么。”
当天傍晚赵匡胤来书铺。
手里没带油纸包,进门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
他在石墩上坐下,把一张邸报往石桌上一推,报头上印着通州港价目表的全文。
“贤弟,朝里有人说这张价目表是在扰乱用工市价。”
“说地方官本来用七十文就能雇到脚夫,现在通州开到一百二十文,其他地方的脚夫都往通州跑,别处的工程没人干了。”
“老哥知道这种话不该当真,但提这话的人里头有几个是枢密院老将的幕僚。”
“不回应不行。”
沈逸拿起邸报扫了一眼,又把邸报搁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几个幕僚说的是别处工程没人干,可他们的东家在别处偷偷压低脚夫工钱。”
“通州港工价公开透明,是骡子是马都看得出来。”
“压低工价的地方其实最怕工价透明,透明了他们就没法贪了。”
赵匡胤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沉默了一阵。
“贤弟,那这事怎么回?”
“不用单独回。”
“让邸报每一期设一个新栏,把工价栏固定下来,连同仓库租金、关税、货物流水都贴上去。”
“有人涨价就公布谁涨价,有人压低就公布谁压低。”
“以后哪地方招不到工,不用去找枢密院,自己翻邸报看别人开的价。”
“这招狠。”
“把价目表固定下来之后,谁多拿了谁少拿了谁没拿到,自己心里都有数。”
“地方官想多拿?价目表上没这个价。”
“地方官扣着价不发?邸报上有全国平均水平。”
“拿多拿少不是私下的讨价还价了,邸报上白纸黑字印着呢。”
赵匡胤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放下碗时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
“贤弟,我发现你现在用的招数跟滑轮组一个道理,定滑轮改方向,动滑轮省力气。”
“价目表这招不是往下压工钱,是把工钱亮在太阳底下。”
“方向变了,力气省了,骂你的人反而没法开口了。”
他说完又抓起邸报仔细端详了好一阵。
两人谁也没再出声,院里只有春草在井边给滑轮轴心上油的细微摩擦声。
过了许久赵匡胤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生壳,大步走了。
春草第二天一早去市集买菜时,发现卖馄饨的老赵头摊位上多了张手抄的邸报价目表。
不是官府发的,是老赵头让孙子照着墙上贴的邸报描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数字没错。
老赵头说现在街坊们来吃馄饨,第一句话不是“多少钱一碗”,而是“通州港脚夫现在拿多少工钱”。
要是自己能在孙子去通州港考技工之前多攒点盘缠,就能让他去学滑轮组操作。
一百二十文的日薪,比卖一辈子馄饨强多了。
毕竟他们这些升斗小明所求一辈子,不过就是吃饱穿暖罢了。
但若如果能有更上一步的阶梯,所有人都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120文一天的工钱,他们觉得去通州当个脚夫都比做小买卖强的时候,有些人就该慌了
因为现在的力工每天的工资,其实压根就不是正常的价格。
是完全由那些黑了心的大商贾随心所欲践踏,才会有如此低价。
可现在通州的码头算是官府的营生,却给如此高的工价。
这分明就是来搅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