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文勾走劳苦大众的魂
春草把邸报往石桌上一放,伸手指戳了戳价目表那一栏。
“公子,卖馄饨的老赵头让他孙子照着邸报上的价目表抄了一遍。”
“那字歪七扭八的,跟螃蟹爬似的,好赖数字没抄错。”
沈逸正给辣椒苗浇水,水瓢停在桶沿上没动。
“他抄那个干啥?”
“说要攒盘缠,送孙子去通州考技工。”
“一天一百二十文,比卖馄饨强多了。”
春草又补了一句。
“老赵头还说,通州港的脚夫现在拿的工钱,把整条街的力工魂都给勾走了。”
绿姝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刚择完的韭菜。
“勾走就勾走呗。”
“咱巷子里张木匠的徒弟前天就去通州了。”
“走之前跟师傅说,不是嫌师傅给得少,是滑轮组那活儿不费腰。”
春草说那不费腰还不是因为沈公子的图纸。
绿姝说是倒是,但张木匠徒弟嘴里念叨的全是滑轮组,压根没提公子半个字。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往藤椅上一坐。
“不提才好。”
“提了让人琢磨你东家到底在折腾什么。”
“不提,码头上那活儿就跟自己长出来似的。”
当天傍晚韩少监登门,手里攥着军器监刚出来的滑轮组试用汇总。
他进门先灌了一碗凉茶,把册子往石桌上一摊。
“公子,滑轮组在矿场试了半个月。”
“矿石出坑量涨了三成,脚夫工钱翻了将近一倍。”
“矿主那边倒没嚷嚷赔本。”
沈逸拿起册子从头翻到尾。
“矿主怎么算的账?”
“他说以前矿工背矿石下山,一天背二十趟,腰伤的人多。”
“光药费就吃掉利润的两成。”
“现在滑轮组吊运,人不弯腰,药费省了,还能多出三成产量。”
“工钱翻倍也在多出的三成产量里。”
“他实际上还多赚了半成。”
春草在旁边插嘴。
“多赚半成还发工钱翻倍,这矿主活菩萨转世?”
沈逸把册子翻到末页。
“不是菩萨。”
“是滑轮组让他没了压价的本钱。”
“矿工不用弯腰之后产出更高,其他人看着眼红也想来。”
“他不涨工钱人就跑隔壁矿去了。”
“以前他能压价,是因为矿工除了下矿没别的活路。”
“现在通州港码头也在招人。”
“会操作滑轮组的矿工换个地方照样拿高工钱。”
韩少监把空茶碗搁下。
“公子说得没错。”
“通州港那批滑轮组技工拿了半个月高工钱之后,消息传到各个矿场,矿工们自己学会了算账。”
“他们不识字,但认得数字。”
“谁给得多跟谁干。”
沈逸把汇总册子还给韩少监。
“不是坏事。”
“矿工和脚夫的工钱涨了,地方上开小饭馆的、卖布的和赶车的,都跟着多赚。”
“这些多赚的钱兜兜转转又会回到税里。”
“只不过户部算账的时候从来不算这一层,只算工钱涨了多少就觉得朝廷亏了。”
韩少监的笔顿在纸上,抬眼看向沈逸。
“公子这话我得记下来,回去跟赵相公提一嘴。”
沈逸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碗。
“不用提。”
“等通州港价目表贴满三个月,户部自己会发现关税涨了。”
韩少监走后,春草蹲在井边拿滑轮组打水。
水桶升到井口时他一掌按住桶沿,没再撞横梁。
绿姝端着择好的韭菜经过,看了一眼。
“你这下稳当多了。”
春草说练了半个月,总不能白练。
月亮爬上槐树梢时,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匡胤推门进来,手里没带油纸包,往石墩上一坐自己倒了碗茶。
“贤弟,今天朝会上有人跳出来说要给滑轮组定价。”
沈逸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拿了块干布在擦。
“定什么价?”
“说通州港的价目表把工价拉高了。”
“矿主们联名上书,要求朝廷定一个滑轮组操作工的最高工价。”
“免得被工人漫天要价。”
沈逸把布巾搭在椅背上,在赵匡胤对面坐下。
“矿主们上书的时候,有没有把省下来的药费算进去?”
赵匡胤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随后发出一声闷笑。
“老哥当时也是这么问的。”
“联名书还在赵普案头压着。”
“上头光写了工钱涨了,没提矿工腰伤少了、药费省了、产量涨了三成。”
“我让赵普把军器监那本矿场试用数据附在联名书后面,明天朝会上当众念。”
他把茶碗搁下。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用数据驳回去,这次驳回去下次他们换个花样再来。”
“总不能每次都靠你那本汇总册子顶着。”
沈逸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新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不用每次都顶着。”
“工价栏在邸报上固定下来之后,再有人嚷嚷工钱太高,不用赵普亲自去翻汇总册子。”
“邸报上印着上个月各地的实际工价,谁高谁低一眼就看出来了。”
“制度自己会回应,不用每次都靠人救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让邸报增设一个固定的工价栏。”
“码头、矿场、驿路各设一栏,每季公布各地实际工价。”
“有人涨就公布谁涨,有人压就公布谁压。”
“以后哪个矿主再嚷嚷工钱太高,别人翻邸报一看,隔壁矿开得更高还没嚷嚷。”
“他嚷嚷什么?”
赵匡胤没接话。
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
“工价栏加上之前定的驿站收费透明、矿场竞标章程、新式记账,再加上滑轮组的标准化图纸。”
“这些全是变相的物价法了。”
他忽然盯着沈逸。
“贤弟,你这到底还藏了多少张图纸?”
沈逸拿布巾擦完头发,往后一仰。
“今天没了。”
“辣椒苗刚追完肥,茄子还没开花呢,着什么急呀。”
可刚说完,一旁的八哥突然学舌道:“着什么急呀,着什么急呀!”
赵匡胤扭头瞪着那只叽叽喳喳的鸟,瞪了半天,有些佯怒道。
“行,我就等着你这茄子开花,行了吧?”
“老哥我还非吃上你这小子亲手种的茄子不可了!”
沈逸这小子说朕着急也就罢了,一只鸟竟然也敢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