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轮组的效率
赵普把矿主联名书和军器监汇总册子并排摆在殿前的时候,枢密院的老将们都没吭声。
联名书上写着“工价腾涌,矿利日薄”。
可汇总册子上每一项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矿工腰伤减少四成。
药费省了两千多贯。
矿石产量涨了三成。
工钱涨了多少也写着。
折合到每百斤矿石的成本里,反而比原来还低了两文。
“这两文钱的差额就是换了个地方。”
赵普把册子翻到末页。
“原来花在药费和误工上,现在花在工钱上。”
“矿工拿着涨出来的工钱去吃饭、扯布、雇车。”
“这些钱又流回市面。”
“户部算过一笔细账,这几个月矿场周边市集的商税涨了将近一成。”
“饭馆、布庄和车马行招人的告示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半。”
先前还慷慨陈词的御史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一直没出声。
散朝之后他换了便服直奔书铺。
进门时沈逸正坐在门槛上拿砂纸磨一把旧锤子。
锤子是从后院杂物堆里翻出来的,锈迹斑斑,刃口豁了好几道。
“贤弟,今天那帮人消停了。”
“赵普把汇总册子一亮,联名书的事没人再提。”
沈逸把砂纸翻了个面继续磨锤子,嚓嚓声在春末傍晚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这次消停了,下次还会来。”
“以前是压工价,以后是卡标准。”
“花样变了,根子没变。”
“不过工价栏在邸报上固定下来之后,他们再想压价就得先过邸报那道坎。”
“官府的公文可以改口。”
“邸报上的数字是印在纸上的,改不了。”
他把锤子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刃口,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铁锈。
赵匡胤靠在槐树干上,目光越过院墙看着远处巷口挑担卖杏子的货郎。
“邸报现在有问政榜、工价栏和驿站收费表。”
“听说南方几个州的老百姓,开始把每期的工价栏剪下来压在炕席底下。”
“出门做工前先翻出来看看别处开多少工钱。”
“赵普说这比下多少道圣旨都管用。”
他说到这儿忽然转过头。
“对了,滑轮组在矿场的试用数据里还藏了一条你没注意到的事。”
“矿主们最怕的不是涨工钱,是矿工学会操作滑轮组之后开始到处流动。”
“以前矿工困在矿山上哪儿都去不了,矿主想怎么压价就怎么压价。”
“现在矿工拎着滑轮组的操作经验就能换矿山去干。”
“矿主压价狠了自己先缺人。”
沈逸拿块破布擦手。
“表面上是争工价,实际上是争对人的控制权。”
“靠压价留住人的时代过去了,靠规矩留住人才刚开始。”
“规矩越好工人越多,工人越多规矩越稳。”
“转起来的轮子谁也踹不倒。”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逸。
信是易州送来的,王全斌亲笔。
上头写着滑轮组在炮台上的使用情况。
两个月内辽军小股骑兵来骚扰了三次,每次都撞上炮台火力压制。
以前炮台转角度慢,辽军骑兵冲得快,常常绕过炮台射界直扑城门。
现在滑轮组调角度速度快了一倍多,炮台能追着骑兵群打了。
三次骚扰三次被压回去。
辽军那边甚至开始流传一种说法,宋国人给炮台装了轮子。
沈逸看完信折好递回去。
“辽人拆不开滑轮组的原理,但他们会想办法仿。”
“精铁轴他们打不出来,用粗铁代替只会卡得死死的,还不如原来的绞盘好用。”
“滑轮组这东西从码头到矿场到炮台,本质上是在用同一个原理到处开花。”
“原理扩散了,就再也不只是省力气。”
“是让每一样用得上它的东西都跑得更快。”
赵匡胤把信收回怀里,靠回槐树干上。
入夏之后,通州港的公告栏上又多了一张新表。
不是工价,是滑轮组的标准化保养流程。
每天开工前检查轴心油量。
收工后擦拭绳索。
每半月更换磨损超标的钢轴。
每一项旁边都画着简图,简图底下标注了对应的工具编号。
通州港方监工拿着沈逸画的图纸琢磨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把这套保养流程弄成了能贴出去的章法。
港口里的滑轮组自从有了保养流程之后,故障率降了将近一半。
别的码头派人来学,方监工就带着他们蹲在滑轮组底下一项一项讲。
不讲原理,只讲“检查油量看油标线、听异响听轴心、换钢轴用几号扳手”。
有人问为什么油量不能多加。
方监工说加多了渗出来沾在绳索上,绳索打滑反而吊不起货。
孙提举把保养流程抄送各州县时,在公文末尾加了一句话。
“标准化保养流程减少了将近一半的维修损耗,建议各地港口和矿场参照执行。”
公文送到军器监时,韩少监看完之后沉默了一阵。
他忽然想起上回沈逸在书铺里说过的那句话。
标准不是卡脖子的,是让后来的人不用把前头人犯过的错再犯一遍。
他把方监工的保养流程编进军器监的工艺规程附录里,在扉页上加了一行字。
“本附录源自通州港方监工实地编制,未经沈公子审阅,但完全符合拆分管理法原理。”
几天后书铺里,春草拿新学的滑轮组保养流程给井架上的滑轮做了一遍保养。
检查油量。
听异响。
擦拭绳索。
一项一项照着方监工那张简图做。
做完了拉动滑轮试了一次,比平时还顺滑。
绿姝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春草,你这套流程是从哪儿学的?”
春草说邸报上抄的,通州港方监工编的那份。
绿姝沉默了一会儿。
“方监工又没来过咱们书铺。”
“他却照着公子的拆分原理,自己编出了一套保养流程。”
春草把抹布搭在井架上,仔细想了想。
“公子当初去通州港的时候,把原理留给了别人。”
“别人再照着原理各自补全。”
“公子的原理就像滑轮组本身一样,给一个框架。”
“不同的人往里填不同的细节。”
“码头上的细节是保养流程,矿场上的细节是吊运安全距离,炮台上的细节是调角度速度。”
“还有井台上的细节。”
沈逸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已经凉了的茶。
“是你今天发现油量加多了会渗到绳索上。”
“明天你就会在保养流程下面补一行字,井架滑轮油量不超过轴心线。”
他喝了一口凉茶,皱了下眉。
“这世上最不牢靠的就是我一个人画图。”
“最牢靠的是一百个人照着同一套原理各自补全。”
“谁补全了新的部分,就署上谁的名。”
“方监工署保养流程,你署井架滑轮油量限定。”
“东西留下来,名字也留下来。”
春草从井架上取下那块抹布叠好,走回后院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没再念叨“一百二十文”,也没问公子接下来画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滑轮组这东西,好像从一开头就不是为了让谁一个人转得飞快。
而是为了让每一个齿轮都能在原来的链条上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