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草原的请求
术赤的信送到书铺时,东京的桂花刚开了一茬。
信是从易州集市转过来的。
沈逸拆开看完,把信搁在膝头上,靠在藤椅上沉默了好一阵。
傍晚赵匡胤来了,沈逸把术赤的信递给他看。
赵匡胤从头看到尾,看到“邸报解读”和“契书格式”两门课时忽然闷笑出声。
“这哪是蒙学,分明是草原上的商学院。”
“商不商学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想要。”
沈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以前在草原上推规矩,是咱们推着他们走。”
“现在术赤主动要求办蒙学,是他在拉着规矩往草原上跑。”
“推和拉不一样,推是你要他学,拉是他自己要学。”
“自己主动要学的,学了就不会丢。”
赵匡胤端着酒碗在掌心里转了两圈,沉默了一阵。
“贤弟,你说术赤这一步走出去之后,草原上其他部落会怎么想?”
“札木合肯定会跟。”
沈逸把酒碗搁下。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术赤的人学会看契书,他自己的人还被中间商坑。”
“额尔德尼也会跟,只不过他会换个说法,不说学规矩,说学养马技术,他还在追那批种马,想用养马技术换信用加分。”
“这就是卷。”
“不是刀对刀的卷,是规矩对规矩的卷。”
“卷到最后,草原上的人全用邸报上的价目表谈价钱,全用新式账本记马匹数目。”
“那时候他们跟大宋还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了。”
赵匡胤把酒碗往石桌上一顿。
“那时候他们就不是草原部落了,是大宋的编外商户。”
“商户也好,部落也好,名字不重要。”
沈逸说。
“重要的是他们离不开这套规矩了。”
“邸报上的价目表是他们自己抄回去贴帐篷门口的,契书格式是他们自己要求学的。”
“自己抄的自己学的东西,谁想拿走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绿姝从厨房端了碟卤羊蹄出来,搁在石桌上。
春草闻着味儿就跑过来了,伸手去抓,被绿姝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先去洗手,刚擦完滑轮组,手上全是猪油。”
春草讪讪跑去井边洗手。
赵匡胤撕了块羊蹄嚼着,忽然问了一句。
“贤弟,你说术赤办蒙学这事,会不会让辽国朝廷更坐不住。”
“他们本来就怕草原部落倒向大宋,现在部落不光换铁锅,还主动学汉字、学契书。”
“这比换铁锅还让他们慌。”
“慌也没用。”
沈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术赤的儿子在易州蒙学念了好几年书,现在术赤自己又办蒙学。”
“这是两代人的事,不是一时兴起。”
“辽国朝廷现在连自家辽东道的港口都管不住,还能管草原上的蒙学?”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烂着。”
“等烂透了,草原上的人连辽国两个字怎么写都忘了。”
赵匡胤沉默了一阵,忽然放下羊蹄骨,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记了几笔。
写完之后抬起头。
“赵普前两天跟我提过一件事,能不能在草原上不光办蒙学,还办一个邸报分社。”
“把大宋的邸报翻译成草原话,定期发到各部落去。”
“这样一来,术赤和札木合的人不用来易州也能看到邸报上的价目表和信用评级变动。”
沈逸靠在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邸报分社可以办,但有个前提。”
“不能只翻译朝廷发下去的邸报,得让草原上的人自己也在上头写东西。”
“术赤写了怎么提马匹检疫合格率,札木合写了怎么建检疫场,额尔德尼写了怎么养种马。”
“这些经验登在邸报上,其他部落看了就知道怎么干。”
“这跟地方治理实纪一个路数,不是朝廷在教他们,是他们自己在教自己。”
赵匡胤问让他们自己写。
“对。”
沈逸说。
“术赤现在已经会写汉字了,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让他把怎么从丙等升到甲等的经验写出来,别的部落看了只会眼热。”
“眼热了就会照着干。”
“这比朝廷下一百道公文都管用。”
几天后易州集市派人送来回执。
术赤收到回信之后当场拍了板,三十匹马第二天就送,蒙学先生什么时候能动身。
他说帐篷已经搭好了,就在部落中间那棵老榆树下面。
桌椅是用从易州换回来的木料打的,比照着易州蒙学的样式。
还专门让人在帐篷门口立了块木牌,上头刻了四个汉字,术赤蒙学。
沈逸收到回执时正给白菜追肥。
春草在旁边拔草,念信念到“术赤蒙学”四个字时忽然停住了。
“公子,术赤给自己的蒙学起了个汉名。”
“他起的是汉名,但心里想的是他的部落。”
沈逸说。
“这蒙学教出来的人以后在草原上替部落争配额、抢空缺、签契书,每一样都离不开汉字。”
“汉字对他不是学问,是工具。”
“他想用这套工具让部落活得更好。”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
“他儿子几年前被送到易州蒙学念书,那时候术赤还不情不愿的,现在他自己主动要办蒙学了。”
“这才几年功夫。”
“人心不会拐急弯,但规矩会让它慢慢绕过来。”
沈逸说。
“术赤绕过来了,下一步就轮到札木合。”
果然,不到十天札木合的信也到了。
措辞比术赤客气,但意思一样,也想办蒙学,还想请大宋派匠人去教怎么修马掌、怎么建检疫场。
他不会说漂亮话,只在信末直愣愣地写了一句:术赤有的我也要有。
沈逸看完信靠在藤椅上笑了一声。
春草问他笑什么。
“札木合这人直,连弯都不拐。”
沈逸把信搁在膝头上。
“术赤还知道说要学规矩,他直接说术赤有的我也要有。”
“这种人好打交道,不藏着掖着,想要什么直接说。”
“跟这种人签契书最省心,白纸黑字写完了他不会背后拆台,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别人要什么。”
他把札木合的信折好,跟术赤的蒙学申请放在一起。
两封信搁在石桌上,一封歪歪扭扭写着“术赤蒙学”,一封直接写着“术赤有的我也要有”。
“草原上的规矩,从今天起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沈逸靠在藤椅上。
“不是大宋逼的,是他们自己抢着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