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报上的新栏目
寇准那篇策论在邸报上刊发之后,各州县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快。
不到十天,真定府、太原府、河南府三地的通判都往邸报送了稿子,全是写自己怎么照着幽州经验清查本地赋税漏洞的。
邸报上专门辟了个新栏目叫“地方治理实纪”,把这些稿子一期一期登出去。
赵普让人把每期的“地方治理实纪”单独拓印成册,发给各部衙门。
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实纪者,实事之纪录也。
不尚空谈,只记实效。
沈逸拿到拓印本时正蹲在院里给白菜浇水。
他把水瓢搁回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看完之后沉默了一阵,把拓印本搁在石桌上。
“以前邸报是朝廷对地方说话,现在地方也通过邸报对朝廷说话了。”
“这一来一回,邸报就不只是朝廷的嘴,是朝廷和地方之间的桥。”
春草在旁边擦井架上的滑轮组,歪着脑袋。
“那地方官以后是不是都得学着写稿子?”
“不用逼,自己就会写。”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寇准写了幽州城门捐的事得了朝廷嘉奖,别人看了能不眼热。”
“眼热了就会照着写。”
“写着写着就知道怎么把办过的事变成能传出去的经验。”
“这就是榜样的力量,不是逼着你学,是让你看着眼热自己主动学。”
傍晚赵匡胤来了,手里破天荒地没带酒也没带肉。
他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从袖子里掏出一份邸报拓印本搁在石桌上。
“贤弟,这个地方治理实纪栏目才开了半个月,已经收到十几篇投稿了。”
“赵普说各州县现在都在翻幽州的邸报存档,照着寇准的格式写自己的治理经验。”
“有人写了怎么清丈田亩,有人写了怎么整顿义仓,还有个人写了怎么用滑轮组修水渠。”
沈逸接过拓印本翻了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滑轮组修水渠这个有意思。”
“通州港方监工要是看见了,又该说这玩意儿从码头跑到矿场,从矿场跑到炮台,现在连水渠都跑上去了。”
赵匡胤端着茶碗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寇准那篇策论登在邸报上之后,不止中了一个二甲。”
“全国的举子都在琢磨这篇策论好在哪里。”
“下一科春闱,写时务策论的人会多出好几倍,全往实处写。”
“邸报夸什么,举子就仿什么。”
沈逸靠在藤椅上,拿火筷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你把一篇好策论登在头版,比下一百道圣旨都管用。”
“不过话说回来,光登范文不够,还得让举子们知道什么样的策论是坏的。”
“邸报上不光登好的,偶尔也登一篇坏的,匿名登,把毛病一条一条批出来。”
“举子们看了才知道什么叫空话,什么叫堆砌典故,什么叫离题万里。”
赵匡胤愣了一下,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登坏的?这会不会让被批的人下不来台?”
“匿名登,不署名。”
沈逸说。
“批的是文章,不是人。”
“举子们看了心里有数,被批的人自己也知道改了就行。”
“这比考官私下训几句管用,私下训他一个人知道,邸报上批全天下的举子都知道。”
赵匡胤把小本子掏出来记了几笔,写完之后抬起头。
“那要是被批的举子自己跳出来认呢?”
“那就更好了。”
沈逸说。
“跳出来认说明他在意,在意就会改。”
“改完之后再写一篇好的登上去,邸报上又多一篇范文。”
春草从后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浇水用的木桶,忽然插了句嘴。
“公子,您说的这个登坏的,跟草原上信用评级的扣分是不是一个理。”
“扣了分的人急得跳脚,跳完脚赶紧补回来。”
沈逸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现在学会举一反三了。”
“没错,信用评级扣分是让人知道自己差在哪,邸报上批文章也是让人知道自己差在哪。”
“知道差在哪了才知道往哪使劲。”
绿姝从厨房端了碟花生米出来,搁在石桌上。
春草伸手去抓,绿姝这回没拍他手背,只是说了句少吃点,一会儿该吃饭了。
赵匡胤抓了把花生米扔嘴里嚼着,忽然放下茶碗。
“贤弟,我在想一件事。”
“科举改策论、邸报开地方治理实纪、举子们学着写实事,这三件事加在一起,以后大宋选出来的官就不是只会背经义的书呆子了。”
“但这些人派出去之后怎么考核。”
“考得好不一定干得好,策论写得好也不一定真能管好一个县。”
沈逸靠在藤椅上,看着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考核分两步。”
“第一步看他在任上干了什么实事,不是看他自己写的折子,是看邸报上地方治理实纪有没有他的稿子。”
“写不出来,说明没干出能写成经验的事。”
“写出来了,说明至少干了一件拿得出手的事。”
“第二步看复核,吏部派人不打招呼去查。”
“查的不是账本,是老百姓的口碑。”
“老百姓说好,账本差一点也能给机会改。”
“老百姓说不好,账本再漂亮也是假的。”
赵匡胤问老百姓的口碑怎么查。
“微服去查。”
沈逸说。
“不通知地方官,直接到集市上蹲着。”
“听老百姓聊天,看价目表是不是真的,问驿站收费是不是照规矩来。”
“蹲三天比看三个月折子都管用。”
赵匡胤把这话记下来,写完之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阵。
“贤弟,你这套考核法子要是推下去,地方官就不敢糊弄了。”
“因为他不知道吏部的人什么时候会蹲在集市上听老百姓聊天。”
“就是要让他不知道。”
沈逸把火筷子搁在盆沿上。
“知道了就不怕了,不知道才怕。”
“怕了才认真。”
“说到底,考功名是一时的事,考核是一辈子的事。”
“把考核的规矩定死了,就算有人侥幸靠舞弊中了进士,到了任上也撑不过半年。”
赵匡胤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
“贤弟,你说寇准在幽州干了小半年就让老吏们服了,他用的到底是什么法子?”
“其实就一条。”
沈逸靠在藤椅上,看着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对于新收回来的地方,这两个字最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