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州来客
入秋后东京连下了三天雨。
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新栽的白菜间苗。
春草从巷口跑进来,手里举着刚从驿站取回的信。
鞋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了个趔趄,肩膀撞上了门框。
“公子,王将军从幽州送来的。”
“不是军报,是私信。”
沈逸接过信拆开。
王全斌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潦草,但这次写得比平时长。
信上说河西走廊那边来了个党项人,自称是定难军节度使李彝兴的幕僚,姓周,带了十几匹西域好马做见面礼。
这人到幽州之后没急着谈公事,先绕着城墙转了一圈,看了看千斤闸和哨斗。
又在幽州城里的集市上蹲了大半天,把公告栏上贴的邸报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临走时才跟王全斌透了底。
李彝兴想请大宋派匠人去夏州,教他们修水泥城墙。
“李彝兴。”
沈逸把信搁在膝头上。
“当年萧挞凛西撤的时候他闭门不见,现在倒主动找上门了。”
春草蹲在旁边拔草,歪着脑袋问这人是不是上回晋王想拉拢的那个。
“就是他。”
沈逸说。
“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萧挞凛在的时候他跟辽国眉来眼去,耶律斜轸跑到西域他连门都没开。”
“现在幽州被大宋拿了,他又派人来学修城墙。”
“这人奸得很,但眼力不差。”
沈逸顿了顿。
“他看出大宋的水泥城墙比党项人的夯土墙结实,想学回去把自己的老巢修牢。”
春草把一棵杂草拔起来扔进竹筐里。
“那咱们教不教?”
“教。”
沈逸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驿路图,手指从幽州往西画了条线,穿过河套,停在夏州的位置。
“不但教,还得多派几个人去。”
“水泥配方可以教,但烧水泥得用高炉,高炉得用耐火砖,耐火砖得用瓷土。”
“这套东西教给他,他以后就得一直从大宋买瓷土。”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
“这跟滑轮组一个路数。”
“东西教给你,配件得从我家买。”
“瓷土他那儿不长。”
沈逸拿手指在夏州的位置画了个圈。
“每修一里城墙就得从大宋拉一车瓷土回去。”
“他不修城墙便罢,修了就得拴在这条供应线上。”
他沉默了片刻。
“李彝兴这时候派人来,不光是为了水泥。”
“他是怕。”
“幽州被大宋拿下了,燕云十六州一个接一个开门,他夹在大宋和西域之间,两面都是惹不起的主。”
“学修城墙是假,探大宋的底是真。”
“让王全斌回他,水泥匠人可以派,但得签一份契书。”
“匠人在夏州期间的安全由李彝兴全责担保,教的每一道工序都得记录在案,一式两份,大宋留一份备案。”
春草掏出小本子记下来,写到一半抬起头。
“这契书跟辽东港签的是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但根子一样。”
沈逸说。
“辽东签的是标准化联盟,夏州签的是技术援助契书。”
“名字不一样,用处一样,让他知道大宋的东西不是白拿的。”
沈逸走到藤椅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绿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碟刚腌好的萝卜条,搁在石桌上。
春草伸手想捏一根,被绿姝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咸,还没入味呢。”
春草讪讪收回手。
沈逸夹了根萝卜条嚼着,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让王全斌顺便问问那个姓周的幕僚,李彝兴除了水泥,还要不要别的。”
“千斤闸的图纸、哨斗的安装规程、滑轮组的保养手册,这些也都能教。”
“每多学一样就多签一份契书,每份契书上多拴一根绳子。”
春草把这话也记下来,写完抬起头。
“公子你这是要把夏州捆成粽子。”
“捆成粽子才好。”
沈逸靠在藤椅上。
“绳子多了他解都解不过来。”
“哪天他想翻脸,光撕契书就得撕半天。”
“撕到最后发现每根绳子都连着大宋的供应线,撕一根断一片,他自己先舍不得了。”
傍晚赵匡胤来了,手里提着一坛黄酒,进门先倒了两碗。
他在石墩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王全斌的信,已经提前看过一遍了。
“贤弟,李彝兴这人靠得住吗?”
“当年萧挞凛路过夏州他连门都不敢开,现在倒跑来学技术。”
“正因为靠不住,才要教他。”
沈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学得越多,越怕大宋翻脸。”
“水泥城墙是好东西,但高炉一熄火就烧不出来了。”
“瓷土卡在咱们手里,他翻脸之前得先算算城墙还能不能继续修。”
赵匡胤端着酒碗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你这又是把水泥当成绳子了。”
“水泥是绳子,瓷土是绳头。”
沈逸夹了片酱肉嚼着。
“绳头攥在咱们手里,绳子放多长都行。”
“不过话说回来,李彝兴这次派人来,根子上还是萧挞凛和耶律斜轸的死让他慌了。”
“辽国那两员大将一个在西域寄人篱下,一个死在党项人眼皮子底下。”
“他亲眼看着辽国的靠山一块一块塌了,不找个新靠山睡不着觉。”
赵匡胤问那大宋当他的靠山。
“不当。”沈逸摇头道,
“靠山得替他挡刀,生意伙伴只需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学水泥咱们给瓷土,他付马匹和皮毛咱们收。”
“谁也不欠谁,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赵匡胤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忽然换了话题。
“寇准到幽州之后把城里几个契丹老吏请到衙门里喝了顿酒,问他们以前辽国管幽州的时候赋税怎么收、徭役怎么摊。”
“老吏开始还不敢说,后来被一碗一碗灌下去,倒了个干净。”
“他把问来的东西整理成册,对照大宋赋税规矩逐条比对,查出好几处漏洞,已经把几个私下乱收费的中间商给办了。”
沈逸嚼着酱肉。
“这小子胆大,十九岁刚上任就敢动地头蛇。”
“换了别人,头三年连屁都不敢放。”
“王全斌还说他干完这些事之后,那几个被请去喝酒的契丹老吏逢人便说新来的宋官不摆架子,问事问得细,办事办得公。”
赵匡胤说。
“这就是你上回说的,收人心靠办实事。”
“面子里子都给了,人心就稳了。”
沈逸把筷子搁下。
“老吏被请去喝酒是面子,封了中间商的账本是里子。”
“寇准这人不光学邸报,还学赵普。”
“赵普当年请老农喝茶问农事,他请契丹老吏喝酒问赋税。”
“手段不一样,路数一样。”
春草从厨房端了两碗姜茶出来,搁在石桌上。
赵匡胤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碗时忽然说了句让沈逸意外的话。
“贤弟,你说李彝兴派人来学水泥,辽国朝廷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们现在顾不上。”沈逸端起姜茶喝了一口。
“辽东道那边耶律阿海已经签了标准化联盟的契书,辽国东海岸的几个小港口还在观望。”
“西京道被术赤和札木合堵着,南京道被咱们拿了。”
“辽国朝廷现在就像四面漏风的破屋子,哪面墙先塌都不知道,哪还有心思管党项人学不学水泥。”
“再说李彝兴派人来学水泥这事本身就在告诉辽国一件事,党项人也不跟你混了。”
“墙还没倒,靠墙的人先散了。”
“这种消息传到上京比任何军报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