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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前,孙提举从登州港送来了一份厚厚的汇总册子。
册子上记着辽东港最近几个月的货物流水数据,从滑轮组的装卸效率到新式记账法的对账结果,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方监工手写的核验意见。
最后一页单独列了一行字:辽东港滑轮组操作规范已与通州港完全同步,新式记账法试行无误,建议正式签入标准化联盟契书。
沈逸把册子从头翻到尾。
看到方监工手写的核验意见时,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停,轴心磨损率比通州港低一成,因辽东气候干燥,猪油不易挥发。
方监工连气候差异都记录下来了。
他把册子搁在膝头上,靠在藤椅上沉默了一阵。
春草在旁边给八哥换水,歪着脑袋问了一句:“公子,耶律阿海不是一直在犹豫签不签吗?怎么忽然又答应了?”
“他不是忽然答应。”
“是用了这几个月之后发现离不开了。”
沈逸拿手指在册子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滑轮组坏了得换配件,配件得从通州港买。”
“买配件得用新式记账法对账,对账得照着大宋的格式来。”
“这套规矩他已经用了几个月,码头上的人也都学会了。”
“这时候说不签,等于把学会的东西全废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码头上的人程。”
“换人不换规矩,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春草把八哥笼子上的布罩拉下来,遮住灯光。
绿姝从厨房出来收拾茶碗,往石桌上那堆信纸看了一眼。
耶律阿海的信,方监工的汇报,孙提举的汇总册子,寇准的策论抄本,这些纸来自不同的地方,字迹各不相同,但都说着同一件事。
“公子,这些信您都留着?”
“留着。”
“以后有人问大宋的规矩是怎么铺出去的,这些信就是答案,不是靠刀铺出去的,是靠方监工的保养流程,耶律阿海的捡废料习惯,寇准的换血不如换心,一点一点铺出去的。”
沈逸把火筷子搁在盆沿上,闭上眼。
“刀能砍出一时,规矩能磨出万世。”
寇准离京那天,春草特意跑到城门口去看。
他回来跟沈逸说,寇准就带了一个旧书箱和两件换洗衣裳,书箱里塞得最多的不是经义典籍,是幽州送回来的邸报合订本。
“他说要把这些邸报全看一遍,到了幽州才知道之前朝廷定过哪些规矩,免得到了那边什么都不知道。”
春草蹲在井边擦滑轮组的铁挂钩。
“一个十九岁的进士,不带圣贤书,带了一箱子邸报去上任。”
“礼部那帮老学究要是看见了,又该拍桌子了。”
“拍不了。”
沈逸靠在藤椅上,把茶碗搁在扶手上。
“邸报上登的就是朝廷的规矩,他带邸报就是带规矩。”
“谁敢说带规矩不对?”
“不过话说回来,寇准这个习惯好,上任之前先把当地相关的邸报全翻一遍,比带什么书都管用。”
“邸报上记的全是实际发生的事,不是书上编的道理。”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冒出一句:“那以后地方官上任,是不是都该带一箱邸报?”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但春草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