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报上的缺
赵匡胤端起酒碗,拿手指在军报上敲了敲。
“他到最后还以为是皮货铺的事。”
“其实皮货铺只是最表面的一层,底下是安全通告,安全通告底下是邸报的发行规矩,邸报底下是驿路的运转规矩,驿路底下是整个大宋的规矩链。”
“他输在只看见了最上头那层皮货铺,没看见底下那一层一层垒起来的规矩。”
“他看不见是因为他从来没被规矩保护过。”
“他只被刀保护过,所以只信刀。”
“刀断了就什么也没了。”
沈逸把军报折好放回桌上。
“不过话说回来,耶律斜轸死在西域,对咱们来说不全是好事。”
“他活着还能当个反面教材,让草原上的人看看跟大宋作对的下场。”
“死了反倒成了一些人心里的念想。”
赵匡胤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忽然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汉字。
“这是术赤托人从草原上捎来的。”
“他说听说耶律斜轸死了,在帐篷里喝了半宿闷酒。”
“不是替耶律斜轸伤心,是替自己当年被他压榨的那些日子不值。”
“说这人要是早点死,草原上能少死多少人。”
沈逸接过羊皮纸看了看。
术赤的汉字比以前工整了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笔画已经能看出是在易州蒙学里学过的。
他把羊皮纸还给赵匡胤。
“术赤这是在给自己解心结。”
“耶律斜轸死了,他那些被压榨的记忆也该翻篇了。”
“翻篇之后他更离不开大宋的规矩,因为正是这套规矩让他不用再看耶律斜轸那种人的脸色。”
两人靠着廊下喝酒,一直到很晚才结束。
春闱放榜那天,东京城里下了入夏后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敲在瓦楞上,把坊门口新贴的榜文淋得字迹模糊。
礼部的人搬了梯子上去重新贴,贴完之后又用油布罩上。
几个等在榜下的举子仰着脖子看了半天,有人当场蹲在地上哭,有人转身就走,还有个人举着伞给旁边不认识的同年遮雨,说:“咱们以后是同榜了,一把伞的事。”
寇准中的是二甲第十七名。
不算高,但在十九岁的年纪已经够扎眼了。
更扎眼的是他的名字旁边附了一行小字:时务策论列一等,邸报刊发。
春草从坊门口抄了榜回来,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手里举着的纸差点飞出去,一把扶住门框,嗓门大得把八哥惊得在笼子里扑棱棱乱飞:“公子!那个寇准中了!”
“二甲第十七名!”
“名字旁边还写着邸报刊发四个字!”
他把抄来的榜文摊在石桌上。
“这行小字可是头一回出现在皇榜上,以前谁见过皇榜上写邸报的?”
沈逸正蹲在院里给丝瓜浇水,回头看了他一眼。
“二甲第十七,不算高。”
“但他的策论上了邸报,以后选官的时候这一条比状元还值钱。”
“地方官缺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能背经义的人。”
绿姝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公子,您上次说他将来能当大用。”
“这回中了进士,是不是就要派出去当官了?”
“按规矩,二甲进士先放到各州当推官,磨三年再升。”
“他要是能分到幽州去,正好试试他自己策论里写的那套东西。”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傍晚赵匡胤来了。
手里提着一坛黄酒和一只烧鸡,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春草的扁担又搁在门口了。
他把扁担踢到一边,在石墩上坐下,拆开油纸包撕了只鸡腿。
“贤弟,今天放榜,寇准中了二甲。”
“礼部那边本来有人想把他压到三甲去,说他的策论里那个留用契丹小吏的主张太出格。”
“赵普让人把邸报翻出来念了一遍,说这篇策论是朝廷登在头版让举子们学的,压他就是打朝廷的脸。”
“那帮人没话说了。”
“赵普这事办得痛快。”
沈逸撕了另一只鸡腿嚼着。
“不过话说回来,寇准这篇策论登在邸报上之后,不止中了一个二甲。”
“全国的举子都在琢磨这篇策论好在哪里。”
“琢磨着琢磨着就知道朝廷现在要的是什么了。”
“下一科春闱,写时务策论的人会多出好几倍,全往实处写。”
“贤弟,你这招叫什么?”
“叫用榜样改风气。”
“科举考什么,举子就学什么。”
“邸报夸什么,举子就仿什么。”
“你把一篇好策论登在头版,比下一百道圣旨都管用。”
沈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赵匡胤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一阵忽然问:“那要是下科举子写的策论比寇准还好呢?”
“那就把更好的登上去。”
“邸报上永远缺一篇更好的策论,就跟草原上永远缺一个信用评级的空位一样。”
“空缺比填满管用,填满了没人急,空着谁都急。”
沈逸靠在藤椅上,看着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翠绿。
“说到底,科举不是选学问最大的人,是选最懂朝廷方向的人。”
“邸报就是方向。”
赵匡胤沉默了一阵,忽然放下酒碗,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记了几笔。
写完之后抬起头,把鸡腿骨往碟子里一扔,油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贤弟,你这主意比改考题还狠。”
“考题改一次管一科,邸报登范文管一辈子。”
“邸报不止登范文,还登各地治理的成效。”
“一样一样登出去,举子们看着看着就知道朝廷在往哪个方向走。”
春草从后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浇水用的木桶。
“公子,您说的这个邸报,现在草原上的部落也看了,高丽的商人也看了,辽东的粮草官也看了,举子们也看了。”
“邸报到底算什么东西?”
沈逸把茶碗搁在扶手上,想了想才开口:“算一面墙。”
“墙上贴着规矩,谁都能来瞧一眼。”
“瞧完了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就不用求人指路了。”
“求人不如求己,看墙比求人省心。”
两人喝到月亮爬上槐树梢头。
烧鸡啃完了骨架还搁在桌上,黄酒坛子也见了底。
赵匡胤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生壳,大步走了。
走到门口时又绊了一下,春草的扁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搁回去了。
“春草!”
赵匡胤回头吼了一声。
“你这扁担能不能别老搁门口!”
春草从后院跑出来,挠着头说忘了忘了,下次一定收好。
赵匡胤瞪了他一眼,推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