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抉择
入冬之前，耶律阿海终于来了通州港。
不是来买配件，是来签契书。
他带了三船辽东特产的人参和皮毛做见面礼，被方监工退了回去。
方监工说标准化联盟不收礼，只签契书。
耶律阿海愣了半天，说他在辽东当了十几年官从没见过不收礼的衙门。
方监工把他带到码头公告栏前，指着上头贴着的价目表和契书格式。
“所有规矩都贴在这儿，自己看，看懂了再签。”
耶律阿海搬了把椅子坐在公告栏前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方监工给他端了碗面汤，他呼噜呼噜喝完，放下碗说了一句让方监工记了很久的话。
“辽东港想加入标准化联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是以后辽东的子孙后代都照这个规矩来。”
签完契书之后耶律阿海跟方监工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辽国朝廷那边已经知道他偷偷来通州港学滑轮组的事了，有人参他私通宋国，耶律璟把奏折压了没批。
不是不想批，是不敢批。
辽东的驻军现在全靠跟高丽商人做买卖维持粮饷，而高丽商人用的全是通州港的规矩。
断了跟大宋的买卖，辽东驻军下个月就断粮。
“辽国朝廷现在是一张破网，到处漏水。”
方监工把这话记下来附在汇报信里送往东京。
“他知道辽东迟早要倒向大宋，但他没本事拦住。”
“耶律璟把奏折压了，就等于默认了辽东可以跟大宋做生意。”
“这张窗户纸迟早要捅破，但不是由他捅，是由辽东的地方官自己捅。”
沈逸收到信时正蹲在院里给白菜追肥。
看完之后把信搁在膝头上。
“耶律阿海现在的心态跟当年的术赤一模一样，不是想背叛谁，是想让手下人吃饱饭。”
“为了吃饱饭跟大宋做买卖，做着做着就离不开了。”
春草在旁边拔草。
“那辽东港以后算不算大宋的港口。”
“不算。”
沈逸说。
“名义上还是辽国的港口，但规矩是大宋的。”
“滑轮组坏了得从通州港买配件，账本记错了得照新式记账法重记，信用评级掉了得找大宋市舶司申诉。”
“规矩攥在咱们手里，名义上归谁管就不那么要紧了。”
傍晚赵匡胤来了，手里提着一坛黄酒，进门先倒了两碗。
他在石墩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方监工的汇报信，已经提前看过一遍了。
“耶律阿海签契书的时候方监工让他自己看公告栏，他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人实在，实在人签契书最让人放心。”
“实在人也有实在人的心思。”
沈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签契书不只是为了滑轮组，是想给辽东留条后路。”
“辽国朝廷迟早撑不住，等撑不住那天辽东的港口已经跟大宋的规矩绑死了。”
“他不是在签契书，是在给辽东找退路。”
赵匡胤端着酒碗在掌心里转了两圈，沉默了一阵。
“辽东港签了之后，辽国东海岸那几个还在观望的小港口会怎么选？”
“没得选。”
沈逸说。
“辽东港是那一片最大的港口，他签了之后高丽商船全往辽东港停。”
“旁边的小港口要想分一杯羹，也得签。”
“不签就等着被边缘化。”
“耶律阿海说他签契书是想给子孙后代留条路，旁边的小港口也是子孙后代，也得留路。”
赵匡胤放下酒碗，忽然换了个话题。
“贤弟你还记得几年前术赤在野狐岭跟札木合拔刀子的事吗。”
“那时候草原上的人信的是刀。”
“现在术赤主动要求办蒙学教汉字，札木合跟着也要办。”
“耶律阿海签了标准化联盟的契书，辽东的港口从此照着大宋的规矩运营。”
“这些事放在几年前谁会信。”
“没人会信。”
沈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但规矩就是这样，刚开始定的时候谁都嫌麻烦，用久了之后用惯了的人自己会护着它。”
“术赤护着价目表是因为它替他省了马，札木合护着信用评级是因为它替他省了事，耶律阿海护着滑轮组标准是因为它替他省了时间。”
“他们不是在帮大宋定规矩，是在给自己留住性价比。”
“留住性价比的人不会轻易翻脸，因为翻脸的代价比继续守规矩高太多。”
春草从厨房端了碟腌萝卜出来，搁在石桌上。
赵匡胤夹了根萝卜条嚼着，忽然说了一句让沈逸放下酒碗的话。
“贤弟，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辽东港签了，高丽礼成港早签了，草原上的部落也在抢着办蒙学。”
“这些地方的人现在用的全是咱们的规矩。”
“但规矩推得越远，管起来就越费劲。”
“通州港方监工只有一个，孙提举也只有一个。”
“他们跑不了那么多地方。”
沈逸靠在藤椅上，拿火筷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方监工不用跑。”
“他把保养流程编成手册发出去，辽东人照着手册自己修滑轮组。”
“修不好再派人来通州港学，学完回去教别人。”
“这就是标准化的好处，不是靠人盯人，是靠手册盯人。”
“手册盯累了，邸报替它盯。”
“邸报上每期都有各港口的抽检结果，不合格的登出来，旁边港口的人都看着。”
“被登出来的人不用催，自己会改。”
赵匡胤问那要是有人不在乎被登出来呢。
“没人不在乎。”
沈逸说。
“生意人最怕的不是被罚钱，是丢脸。”
“脸丢了，别人就不跟他做生意了。”
“邸报就是一面照妖镜，谁偷懒照谁。”
几天后邸报上登了辽东港正式加入标准化联盟的消息。
头版上印着耶律阿海签契书时的画像，一个四十出头的辽东汉子坐在公告栏前仰着头看规矩，手里还端着方监工给他的那碗面汤。
画像底下附了一行字：辽东港自此照大宋规矩运营。
孙提举把邸报抄本翻成契丹话贴在登州港公告栏里。
旁边几个还在观望的辽国小港口派来的人围着看了半天，其中一个问孙提举加入联盟之后能不能优先买滑轮组配件。
“能，但得先签契书。”
那人又问签了契书之后要不要接受抽检。
“要。抽检不合格扣分，扣满三次除名。”
那人沉默了一阵，说回去跟港主商量商量。
孙提你想必须得把这件事赶紧写信跟沈公子知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