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报上的缺口
耶律阿海签定契书的消息,在邸报上登了整整一个版。
头版画像旁边特意空了一栏,写着待补位港口。
底下用蝇头小字注了一行,辽国东海岸尚有三处港口没加入标准化联盟,凡是签进来的,都能享受同等的配件优先供应和信用加分。
孙提举在登州港公告栏前,亲眼看到了后续。
画像贴出去当天下午,一个从辽国辰州来的船主蹲在公告栏前,抽了半袋烟。
抽完之后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问了一句:“俺们那儿的港主让我来问问,签了契书之后能不能先赊一批滑轮组配件,等开春海冰化了再结账?”
孙提举说不能赊。
船主又蹲下去抽了半袋烟。
站起来又问:“那能不能分期?”
“先付一半,剩下的用夏天的人参和皮毛抵?”
孙提举说这个可以谈。
他把这事写进急信送往东京,信末尾加了一句:辰州港主动来问赊账的事,说明他们已经把加入联盟算进明年的开销里了。
沈逸收到信时正蹲在院里给大白菜间苗。
春草在旁边拔草,念完信之后歪着脑袋问了一句:“公子,辰州港这算不算已经上钩了?”
“不算上钩。”
沈逸把一棵挤得太密的菜苗拔起来扔进竹筐里。
“上钩是被动的,他是主动来问能不能赊账,说明已经把滑轮组的钱算进明年的账里了,只要是算进去了,那他就拔不出来。”
他把铲子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让孙提举回他,分期可以,但头款至少付三成。”
“至于剩下的可以按月结,利息按我上次跟他提那个市舶司的标准利率算,拖一个月加一厘,拖三个月配件供应暂停。”
春草掏出小本子记下来,写到“暂停”两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公子,配件供应暂停是不是太狠了?”
“万一人家真遇到难处呢?”
“标准化联盟的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
“耶律阿海签的时候是现银结清,高丽人签的时候也是现银。”
“辰州港要赊账已经是破例了,破例就得加码。”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再说了,规矩松一尺,后面的人就敢松一丈。”
“辰州港赊账不付利息,明年所有港口都来赊账,配件白给他们用,钱收不回来,这联盟就垮了。”
春草把这话也记下来,写完抬起头。
“公子,您这规矩定得比钱庄还严。”
“钱庄只管钱,联盟管的是信用。”
沈逸靠在藤椅上,拿火筷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信用这东西攒起来要几年,垮起来只要一天。”
傍晚赵匡胤来了。
手里提着一坛黄酒,进门先倒了两碗,往石墩上一坐,从袖子里掏出孙提举的信。
“辰州港也来问了,这已经是第三个主动上门的辽国港口。”
“前两个还在观望,这个直接问能不能赊账。”
“耶律阿海签契书的时候说他是给辽东子孙留后路。”
“辰州港连后路都不提了,直接算账。”
赵匡胤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赊账的事孙提举已经报上来了。”
“赊账可以,但得加利息。”
“拖一个月加一厘,拖三个月配件供应暂停。”
赵匡胤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配件供应暂停?这不等于掐脖子?”
“不是掐脖子,是让他自己选。”
“按时还钱就什么事都没有,拖三个月说明他没把规矩当回事。”
“不当回事的人不配待在联盟里。”
沈逸把酒碗搁在石桌上。
“耶律阿海签契书的时候是现银结清,高丽人也是现银,辰州港要赊账已经是破例了。”
“破例就得加码,不然对前面的人不公平。”
“公不公平倒在其次,关键是这规矩一旦松了口子,后面的人就全学他,到时候好不容易用规矩立起来的联盟可就成了空壳。”
赵匡胤沉默了一阵,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辰州港的人要是嫌利息高不签了呢?”
“不签就不签。”
沈逸靠在藤椅上,看着院里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邸报上那个空缺还挂着。”
“他不签,旁边别的港口会签。”
“那个空缺就像驴眼前的胡萝卜,驴不走胡萝卜永远在,驴走了胡萝卜就归驴。”
“空缺比填满管用,填满了没人急,空着谁都急。”
“辰州港不签自有别人签,别人签了之后辰州港的生意就被抢走了。”
“抢走了再想签,条件就不是赊账了,得现银。”
赵匡胤放下酒碗,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记了几笔。
写完之后抬起头,忽然换了话题。
“术赤的蒙学开学了没有?”
“开了。”
沈逸从抽屉里翻出术赤托人捎来的信。
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蒙学开学,学生二十三人。
旁边画了个圈,圈里歪歪扭扭写着“术赤蒙学”四个字。
墨迹有深有浅,看得出是拿秃了毛的笔写的,写到一半还蘸了两次墨。
“术赤虽然一开始给咱们招惹了不少麻烦,但这人实在,你看着写信跟记账似的。”
“札木合也说要办蒙学,信上直接写术赤有的我也要有,连弯都不拐。”
赵匡胤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闷笑出声。
“札木合这人,跟术赤较劲较了几年,现在连蒙学也要对着干。”
“较劲才好,较劲比命令快,命令是你让他干,较劲是他自己要干。”
“效果不一样。”
沈逸拿火筷子拨了拨盆里的炭,火星溅起来落在靴子上,他也没理会。
“以前草原上的人信的是刀,现在信的是邸报上的空缺。”
“空缺不等人,谁先补上就归谁嘛。”
“术赤在他的部落里办蒙学,其实也算是归附我大宋,札木合跟着办也是这个理,虽然他们并不是主动在替大宋推规矩,而是在给自己抢机会。”
“但咱们的目的却达到了。”
春草从厨房端了两碗面汤出来,搁在石桌上。
赵匡胤接过去喝了几口,放下碗时忽然说了句让沈逸意外的话。
“贤弟,你有没有想过,邸报上那个空缺其实可以不只放一个。”
“哦?”沈逸端着面汤的手停在嘴边。
“老哥这什么意思?”
“我是说,既然配额空缺能让术赤和札木合较劲,港口空缺能让辽东几个港口抢着签契书,那你说这朝廷科举上,也能不能设个空缺?”
说着,赵匡胤把碗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邸报上不登具体空缺,但登一个风向,朝廷现在最缺什么样的人。”
“比如燕云收复后缺能治理边州的人,就登治理类的策论范文。”
“举子们看了就知道该往哪使劲。”
“都说因材施教,朝廷自然也可以量才取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