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上的船
应州开门之后,辽国朝廷里终于炸了。
不是主战派炸,是沉默的那批人炸了。
从前每次丢了城池,主战派都跳出来骂萧思温议和误国。
这回没人骂了,骂谁?
守将自缚出降,守了十年没等来援军,能怪守将吗?
怪朝廷。
怪朝廷也不管用了,因为朝廷自己都快散了架。
耶律璟把萧思温从上京南院急召回宫。
劈头盖脸问了一句话,辽东港口签了标准化联盟,辰州港口用交子结算,西京道港口还在排队。
燕云十六州一口气丢了五个,下一个是谁。
萧思温没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在耶律璟面前。
纸上画着大宋的驿路图,从东京往北到幽州,从幽州往东到辽东,从辽东往南到辰州。
三条线像三根绳子,把辽国拴得死死的。
每一条线上都标着滑轮组分布点,交子铺位置,邸报张贴处。
不是军事地图,比军事地图还可怕。
“这不是驿路图,这是绳子。”
“绳子拴在脖子上,越勒越紧。”
萧思温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画着渤海沿岸几个小国,定安,兀惹,蒲卢毛朵:“要解开只能往东看。”
“往北是冻土,往西是荒漠。”
“往东是渤海,渤海上有船。”
“高丽人有船,大宋人有船,辽东人有船。”
“辽国没有,一艘都没有。”
“没有船就只能看着海里的鱼被别家捞走。”
耶律璟沉默了很久,问了句让萧思温都愣住的话。
“辽国能不能造船?”
萧思温沉默了一阵。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通州港辽商专场的价目表抄本。
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滑轮组配件的价格,交子兑换券的折扣,标准化联盟成员的信用加分。
他把价目表推给耶律璟。
“造船不难。”
“难的是造了之后往哪儿开。”
“大宋的滑轮组配件从通州港出,交子从交子务出,标准图纸从船舶司出。”
“造一艘船,买大宋十样货。”
“造十艘船,买大宋一百样货。”
“造到最后,船是大宋的配件拼的,码头是大宋的标准修的,船员是大宋的手册训的。”
“不是辽国在造船,是大宋在借辽国的手造船。”
耶律璟盯着那张价目表看了很久,把羊皮纸搁下了。
“那就不造了?”
“造。”
“但要换个造法,不在大宋的规矩里造。”
“渤海沿岸那些小国还没签标准化联盟,还没用交子,还没在邸报上排队。”
“从他们那儿弄木料,用辽国自己的工匠,造辽国自己的船。”
“先不要跟高丽人比,也不要跟辽东人比。”
“就在渤海那一小块地方先转起来,转起来再说。”
萧思温把羊皮纸卷起来:“不过有一件事得先说好,船造好之后如果停靠大宋港口,还得按大宋的规矩交租金。”
“租金不贵,但得用交子付。”
“交子咱们没有,得拿铜钱去通州港兑。”
“兑来兑去还是在大宋的规矩里转圈。”
“所以这条船出海之后能不能真绕开大宋的规矩,现在说不准。”
消息传到东京,很快就被送到了书铺。
春草拿着赵匡胤差人送来的密报,把萧思温的原话念了一遍,念到“造到最后船是大宋的配件拼的”时忽然笑出声来。
“公子,萧思温这人真有意思。”
“自己还没造船呢,先把自己的路给算死了。”
“不是算死了,是看清楚了。”
“他在通州港蹲了十天没白蹲,把滑轮组的价目表都抄回去了。”
“抄回去之后越算越绝望,因为每一条路都通着大宋的码头。”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不过他说的那个另辟蹊径倒不是完全没用。”
“渤海沿岸那些小国确实还没签标准化联盟,他们手里有木料,有港口,有船工。”
“辽国要是真能从他们那儿搞到船,至少能在渤海那一片先跑起来。”
“跑起来之后再想办法跟高丽人争,争不过高丽人,但争得过兀惹那些小国。”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驿路图,手指在辽东半岛往东的位置画了个圈。
圈里是渤海。
“辽国往东看是好事。”
“往东看就不会老盯着燕云,燕云收回来之后就能消停一阵。”
“让他往东看,他造船咱们卖配件,他出海咱们收停靠费。”
“他赚的是海运的钱,咱们赚的是规矩的钱。”
“海运的钱有赚有赔,规矩的钱稳赚不赔。”
傍晚赵匡胤来了,手里没带酒,带了一份邸报馆刚送来的样刊。
他在石墩上坐下,把萧思温的事又说了一遍。
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逸。
“萧思温这个人,比耶律隆运明白得多。”
“耶律隆运上回来还想抄底,萧思温直接算账,造一艘船买大宋十样货。”
“他算完这笔账还是决定造船,说明他已经认了。”
“认了之后还在想办法绕开,说明他不是认命,是认规矩。”
“认规矩比认命好。”
“认命就躺平了,认规矩还在想办法。”
“想办法就会动,动了就有机会,不是赢咱们的机会,是在咱们的规矩里找到自己位置的机会。”
沈逸把样刊搁下:“萧思温这回提的事倒让我想起一个别的事。”
“交子现在只在通州港和海商中间流通,渤海那些小国还没用过。”
“如果让互保会的人带着交子去兀惹和蒲卢毛朵那边做买卖,这些交子就能在渤海沿岸流通起来。”
“不用等辽国造船,先把规矩铺过去再说。”
赵匡胤把这话记下来。
写完之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贤弟,你说以后这海上全是大宋的船,大宋的规矩,大宋的交子,辽国造船还有用吗?”
“有用。”
“他造的船也是在这片海里跑。”
“海里的规矩是大宋定的,他照着规矩跑就得守规矩。”
“守规矩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越多,规矩越稳。”
沈逸靠在藤椅上,把茶碗搁在扶手上:“海上的规矩不是靠船多定的,是靠港口定的。”
“谁有港口谁定规矩。”
“通州港是大宋的,登州港是大宋的,辽东港名义上是辽国的但规矩是大宋的,港口在谁手里,规矩就在谁手里。”
“辽国造船再多没有港口也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