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项人的价码
他把《备边十策》翻到中间一页，指着其中一条。
“臣提议，把这四个州的守将家眷全接到上京来。”
耶律璟愣住了。
“接家眷？”
“对。不是当人质。”
萧思温说。
“是告诉他们，朝廷不会丢下你们不管。你们在前头守城，家眷在上京由朝廷养着。”
“粮草不够，朝廷想办法调。援军不够，朝廷想办法凑。”
“只要你们不自己开门，朝廷就不会像对蓟州那样把你们晾在城里等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蓟州那个老将为什么开门？不是因为大宋的火炮厉害，是因为他觉得朝廷把他忘了。”
“这几个月告急文书发了那么多，朝廷一封都没回过。”
“他现在站在大宋的公告栏前头给百姓讲规矩，心里对朝廷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如果云州、寰州的守将也这么想，这四个州不用打，自己就开了。”
耶律璟沉默了很久。
他把《备边十策》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在了萧思温亲笔写的那行小字上。
备边之要不在固城而在固心，心固则城固，心散则城自开。
“接家眷的事，你去办。”
耶律璟把折子还给萧思温。
“但要有个由头，不能说是接到上京当人质，得让守将们觉得朝廷是在体恤他们。”
“就说太后赐宴，后宫颁赏，抚恤边关将士家眷。名正言顺。”
萧思温接过折子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幽州的水泥配方是从大宋军器监流出去的，配方里的瓷土只有大宋的矿场能出。”
“臣已经派人去接触李彝兴了。如果能从他那儿拿到瓷土，幽州的水泥城墙就能修起来。”
耶律璟目光闪动。
“李彝兴不是派人去大宋学水泥了吗？”
“学了。但大宋教他的是怎么烧水泥，不是怎么烧耐火砖。”
萧思温压低声音。
“李彝兴现在能烧出水泥，却烧不出耐火砖。幽州城墙需要的是能扛住火炮的耐火砖，不是普通水泥。”
“他手里有一样大宋没有的东西，党项人祖传的烧窑手艺。如果在瓷土里掺一种党项特有的矿石粉，烧出来的耐火砖或许能扛住开花弹。”
“李彝兴肯给？”
“他不肯给大宋，但未必不肯给咱们。大宋教了他水泥，却留了一手。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疙瘩。这时候辽国伸一根橄榄枝过去，他会接的。”
耶律璟点了点头。
“这事你亲自去谈，别走漏了风声。”
萧思温应了一声，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殿门的时候，晚风迎面灌了进来。他把《备边十策》往怀里揣了揣，大步朝南院方向走去。
他心里清楚，这盘棋已经下到残局了。
大宋把燕云收得只剩下几个州，辽国能腾挪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但残局也有残局的走法。只要云州、寰州那四个州还在手里，只要李彝兴肯松口，只要守将家眷拢在上京稳住了军心，这盘棋就还没死透。
上京的冬天来得早，寒风从宫墙的夹道里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没回头。
身后的殿宇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一艘正在沉入海中的大船，桅杆还没断，但船舱已经灌了半船水。
萧思温派去夏州的密使姓韩，就是上回在通州港蹲了半个月抄邸报的那个幕僚。
韩幕僚这回没走官道。
他扮成了皮货商，带了三个伙计，赶着五匹骆驼，驼背上驮着茶叶和布匹。
一行人从西京道出发，沿着当年萧挞凛西撤的旧路往西走，走了十多天才到夏州城下。
李彝兴没在王府见他。
他让人把韩幕僚领到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土坯院子里。
院门一关，里头只有两个人。
李彝兴坐在炕上，手里端着碗奶茶，也不让座，也不寒暄，开口就是一句。
“萧思温让你来的？”
韩幕僚也不拐弯，从怀里掏出萧思温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信上没写什么客套话，直接开了价。
辽国想要党项人祖传的烧窑配方，那种掺了矿石粉能烧出耐火砖的配方。
条件是辽国每年向党项提供粮食和铁料，数量写在信末，数字不算小。
李彝兴看完信，把信纸往炕桌上一搁。
“你们辽国自己的港口都在排队加入大宋的标准化联盟，你拿什么给我粮食和铁料？”
“辽东港和辰州港是加入了联盟，但西京道还在朝廷手里。”
韩幕僚说。
“西京道的铁矿山还没被大宋收走，每年能出不少铁料。粮食可以从草原上那些还没倒向大宋的部落手里收。”
“萧大人让我带句话，辽国现在虽然不如从前，但还没死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该拿出来的东西一样不少。”
李彝兴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子，能听见院外骆驼反刍的声音。
他放下碗，忽然问了个让韩幕僚愣住的问题。
“你们那个萧思温，上次去东京议和的时候在通州港蹲了十天，都看见什么了？”
韩幕僚想了想，把滑轮组怎么卸货、公告栏怎么贴价目表、交子铺怎么兑币，一样一样说了。
说到交子务每季度公布本钱数目的时候，李彝兴忽然打断了他。
“大宋人的规矩，你们学不会。”
李彝兴把奶茶碗搁在炕桌上。
“不是你们笨，是你们没那个底子。”
“大宋能定规矩，是因为他们手里攥着东西。滑轮组是他们先做出来的，驿路是他们先修通的，交子是他们先印出来的。”
“每一样东西都是他们先有了，别人才来学。先有后定，那叫定规矩。什么都没有硬定，那叫画饼。”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们辽国现在手里还攥着什么？燕云十六州，快丢完了。草原部落，大半跟着大宋跑了。港口，全在排着队加联盟。你们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韩幕僚沉默了一阵，把萧思温的信从炕桌上拿回来，翻到了背面。
背面还写着一行字，是萧思温临行前加上去的。字迹很淡，看得出是拿秃了毛的笔匆匆写的。
“辽国眼下是没有大宋多，但辽国还有一样大宋没有的东西，党项人的烧窑配方。”
“萧大人说，党项人祖传的矿石粉掺进瓷土里，烧出来的耐火砖能扛住开花弹。”
“这配方大宋没有，党项人只传给自己人。”
“如果李节帅肯把这配方给辽国，辽国就能用这配方烧出比大宋水泥城墙还结实的耐火砖。”
“反过来，如果李节帅把这配方给了大宋，大宋的城墙就更硬了。”
“到时候党项人夹在宋辽之间，连讨价还价的本钱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