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急
韩幕僚在旁边等了整整六天,终于等到这一窑砖。
他当天就让人把耐火砖装上牛车,盖上油布,往云州方向运。
临走时老铁匠叫住了他,塞给他一份工序册的抄本。
“把这个带给云州守将。砖烧出来了,怎么砌墙、砌多厚、砖缝填什么灰浆,全写在册子上。”
“照着册子砌,城墙才能扛住开花弹。砌错了,砖再好也白搭。”
韩幕僚接过册子,翻到扉页。
扉页上写着“云州城墙耐火砖砌筑规程”,底下签着老铁匠的名字。
他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老铁匠是契丹人,烧了大半辈子夯土墙。如今用大宋军器监的淬火标准、党项人的矿石粉配方,烧出了辽国自己的耐火砖。
沈逸定下的规矩说,谁的工序写谁的名。这老铁匠就在册子上签了自己的名。
牛车在冻雨中出了幽州城。
老铁匠站在窑门口目送车队远去。雨丝打在他脸上,他抹了一把,转身回了窑炉边。
徒弟正在往窑膛里添煤,火光照得他满脸通红。
消息没几天就到了寇准耳朵里。
寇准现在是幽州知州,城里城外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幽州水泥作坊从党项人手里进了矿石粉,改了窑炉配方,赶了一批新砖。
这批新砖没有运去幽州城墙修缮工地,而是连夜往西北方向发了,往云州方向。
寇准把几个契丹老吏叫来问了话,又让书办去水泥作坊调进货记录。
记录上写着矿石粉是从夏州进的,经手人写的是“韩幕僚”,进货理由是“试烧新砖”。
寇准没声张。
他给朝廷写了封密信。信上把幽州作坊进矿石粉、韩幕僚在作坊待了大半个月、新砖运往云州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末尾附了自己的判断,辽国从党项人处获得耐火砖配方,幽州作坊已成功试烧,砖样运往云州用于加固城防。
密信送到东京那天,沈逸正蹲在院里给黄瓜浇水。
春草念完信,把信纸往石桌上一搁。
“公子,寇准说那个老铁匠照着郭铁匠的淬火标准烧出了新砖。他一个契丹老铁匠,怎么也知道咱们的淬火温度?”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因为淬火标准是公开的。”
“郭铁匠把回火蓝的温度刻在军器监淬火车间的铜板上,邸报上登过,通州港公告栏上也贴过。”
“这标准不是机密,是公开的。李彝兴要这批图纸,萧思温的人抄了给他,他拿去烧自己的窑。”
春草又问,那要不要拦着不让老铁匠用咱们的标准?
“拦什么?”
沈逸转过身。
“他照着咱们的标准烧砖,烧出来的砖替辽国修城墙。但标准是咱们的,图纸是咱们的,淬火温度也是咱们的。”
“他用了,他的窑炉就跟军器监的淬火车间拴在一起了。以后他想改配方,还是得照着咱们的标准来。”
“这跟滑轮组配件一个道理,东西教你,标准拴你。”
他顿了顿。
“不过话说回来,李彝兴要这些公开图纸,不光是为了烧砖。”
“他自己也在试制水泥,手里缺全套标准流程。萧思温给他图纸,换来了矿石粉配方。”
“李彝兴拿到图纸之后,迟早也会自己烧出耐火砖。到那时候,党项人手里就有了两样东西,幽州的水泥和耐火砖。”
“这两样东西攥在手里,他可以在宋辽之间左右逢源。”
晚上赵匡胤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
“萧思温派人去夏州换了矿石粉配方。李彝兴开了三个条件,配方只给辽国,粮食铁料用交子结算,还要咱们的公开图纸抄本。”
“前两个都答应了,第三条也答应了。契书签了,保密条款写死了。”
“李彝兴这头老狐狸。”
沈逸拿火钳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他要咱们的公开图纸,不是为了辽国,是为了他自己。”
“他早就想烧水泥和耐火砖,一直缺全套标准流程。咱们教他烧水泥的时候留了一手,只教配方,没教全套淬火标准。”
“萧思温现在替他把这套标准搞到了手,等于帮党项人补上了短板。”
赵匡胤把茶碗往石桌上一顿。
“寇准信上说,那个老铁匠还把砌墙的工序册写好了,跟砖一块运去了云州。这老铁匠以前是辽国的人,现在是幽州作坊的管事,拿着大宋的淬火标准、党项的矿石粉、辽国的军饷,替云州修城墙?”
“他是替自己那本工序册干活。”
沈逸靠在藤椅上。
“册子扉页上签了他的名字。砖烧好了,他脸上有光。城墙扛住了开花弹,他名传后世。”
“这时候他不在乎自己是契丹人还是大宋人,他只在乎那本册子能不能派上用场。”
“这就是标准的用处,标准不看你是谁的人,只看你照不照着干。照着干,你的名字就签在册子上。”
“那个老铁匠烧了大半辈子窑,最后在一本工序册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觉得值,所以尽心尽力。对他来说,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在哪儿,是怕手艺带不进棺材。现在工序册替他传下去了,他不用怕了。”
赵匡胤沉默了一阵。
“云州有了这批耐火砖,城墙是不是更难啃了?”
“难啃也得啃。”
沈逸把火钳子搁在盆沿上。
“幽州、蓟州、顺州、檀州、涿州、朔州、应州,这七个州都拿下来了,不差一个云州。不过得换个打法。”
“原来打算用火炮轰开城墙再冲进去,现在他有了耐火砖,直接轰效果会打折。那就围而不攻。”
“云州城里八千守军,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咱们把城围死,每天在城外架炮轰几轮,不是真要轰开城墙,是让他睡不着觉。”
“让他知道援军不会来,粮食快没了。耐火砖再硬,也挡不住饿。”
赵匡胤把这话记下来,写完了合上本子。
“那党项那边怎么办?李彝兴把配方给了辽国,咱们就这么算了?”
“先不急。”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彝兴要公开图纸的时候,要的是抄本,让人去通州港公告栏上抄。这些东西本来就公开,拦不住。但他犯了一个错。”
“他签的契书有保密条款,双方不得向大宋泄露契书内容。泄了就是毁约。”
“寇准那边已经查到了风声,咱们手里有了证据。以后哪天想跟李彝兴算账,把这封密信往他面前一搁,他就知道自己理亏。”
“但现在动他还太早。云州是第一刀,先啃下来再说。”
“啃完了云州,寰州蔚州望风而降也说不定。萧思温把人质接进上京,未必能让守将们真替他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