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不齐心的大辽
上京的春天来得比幽州晚,三月底了还飘着细雪。
萧思温把云州、寰州、蔚州、朔州四城守将的家眷接进上京,安置在城南一处闲置的王府旧邸里。
宅子不算大,前后三进,住着几十口人,每天由南院拨粮拨炭。
安置妥当以后,他又去宫里请了一道旨,太后赐宴,抚恤边关将士家眷。
日子定在了三月初七。
消息传到各州,反应各不相同。
云州守将萧达鲁收到信之后,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后他把信搁在桌上,跟副将萧剌说了一句话。
“萧大人在替咱们稳后方。家眷进了上京,就不用怕大宋的探子摸到老家去绑人了。这是好事。”
他把信收进了抽屉里,又补了一句。
“但也是根绳子。朝廷对咱们越好,咱们就越不能退。退了,家眷在上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萧剌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达鲁没再往下说,只是让人把城里的存粮重新清点了一遍,看看还能撑多久。
寰州守将耶律适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他是耶律皇族的远支,祖上阔过,到他这一辈只剩个空头爵位。
他的家眷被接进上京以后,他一个人在寰州待了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幕僚问他是不是担心朝廷拿家眷当人质。
耶律适把手里的邸报抄本往桌上一拍。
“人质倒不至于。萧思温不是那种人。”
“可他把家眷接走了,寰州城里那些跟着我守城的契丹部落头领怎么想?他们的家眷还在部落里,朝廷没管。”
“头领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犯嘀咕,都是守城,凭什么只接将军的家眷?”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萧大人这招是好意,但只接走将官家眷,等于把将官和士兵分成了两拨人。”
“一拨人的家眷在上京享福,一拨人的家眷还在草原上喝风。仗还没打,人心先散了。”
蔚州守将韩德让是汉人,祖上从后晋时就归了辽。
他的家眷被接进上京之后,他给萧思温写了封回信,措辞十分恭敬,但信纸边角被指甲掐出了好几道印子。
信上说,末将誓死守城,只是末将的老母年事已高,若上京的炭火不够暖和,恳请萧大人多加一床褥子。
这封信看似在替老母求一床褥子,实际上是借着家眷的事,重新确认朝廷是否真的靠得住。
韩德让这人向来谨慎。蓟州那个开门老将的事,他翻来覆去琢磨了很久。
老将守了三年,等不来援军,自己开了城门。
韩德让问自己,如果是他,能守多久?
朔州守将萧海里是萧思温的族弟,反应最直接。
他收到家眷安置的消息后,只回了一句话。
“告诉萧大人,末将把命交给朝廷,朝廷也把末将的家眷管好。两不相欠。”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但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我把命押在这儿,你别让我押错了。
他跟萧思温从小一起长大,知道萧思温不是那种拿家眷当人质的人。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
三月初七,太后赐宴如期举行。
宴席设在太后宫中,四城守将的家眷按品级入座。
萧思温亲自到场,代耶律璟敬了三杯酒。
第一杯敬守将,说边关将士劳苦功高,朝廷不会亏待。
第二杯敬家眷,说你们在后方安心住着,朝廷按月拨粮拨炭,缺什么只管跟南院开口。
第三杯敬辽国,说只要君臣同心,辽国就还有底气跟大宋周旋下去。
他举起酒碗环顾四周,殿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有人眼里是感激,有人眼里却是忐忑。
还有人不少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什么。
萧思温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这几十个人既是稳军心的筹码,也是悬在头上的剑。
前线守将赢了,他们是被体恤的对象。
前线守将投了,他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赐宴散席时出了个小插曲。
云州守将萧达鲁的长子在殿外拦住了萧思温,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小伙子十五六岁,嘴唇抿得紧紧的,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萧大人,我想回云州跟我父亲一起守城。”
萧思温把他扶起来。
“等开春之后让你回云州,眼下先在上京好好练刀。”
小伙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萧思温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孩子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认死理。
认死理的人守城最靠得住,也最容易被辜负。
赐宴的事传到东京,赵匡胤拿着邸报抄本来找沈逸。
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新栽的黄瓜浇水,春草在旁边扶着架子腿,歪着脑袋看沈逸怎么绑绳结。
“萧思温这招接家眷进上京,一石二鸟。”
赵匡胤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
“稳了守将的心,也捏了守将的软肋。守将要是投了,家眷在上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不过他那场赐宴,倒让我想起当年杯酒释兵权。”
“当年我也摆过宴,请节度使喝酒,喝完酒收兵权。萧思温反过来了,他是先收家眷后摆宴,喝完酒发兵权。”
“接家眷是根绳子。”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不是绳子本身,是绑绳子的地方,绑在守将的心上。守将越觉得朝廷对他好,绳子拴得越紧。”
“拴紧了不容易跑,可拴紧了也容易断。”
“为什么容易断?”
“因为家眷在上京过得好不好,守将在前线看得见。太后赐宴是面子,按月拨粮拨炭是里子。”
“面子给足了,里子要是跟不上,绳子就断了。”
“断了之后,守将心里会想,朝廷连几十口家眷都养不好,还怎么养前线几万兵?这种念头一旦起了,忠诚就变成了怨气。”
沈逸靠在藤椅上。
“萧思温这招是好招,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他把家眷接进上京,却把守将部落里的老弱妇孺留在了草原上。那些人的家眷没被接走,她们的丈夫还在守城。”
“这些人心里怎么想?”
“朝廷只接将军的家眷,不接兵士的家眷。”
“同样在守城,为什么待遇不一样?”
“这种不平比刀还利,刀砍在身上是外伤,不平刻在心里是内伤。”
“内伤发作了,城墙再厚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