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昏暗的门厅里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在厚重的地毯上艰难爬行。
只有壁灯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提醒着人们时间并未完全静止。
顾夜宸稳如泰山地站着，仿佛脚下生根。
顾星衍则有些耐不住这死寂的压抑，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毯上轻轻点着，目光在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古老盔甲和挂毯上逡巡，试图找出点有趣的玩意儿，可惜一无所获。
老管家进入那扇雕花木门已经有一会儿了。
门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像吞噬了一切动静的黑洞。
气氛比北欧的冻土还要僵硬寒冷。
那两名守在门前的守卫，依旧像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他们的眼神空洞地直视前方，却又仿佛能将门外所有人的细微举动尽收眼底。
其中一位年纪看起来更大些，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和这古堡的风霜共同雕刻而成，嘴角自然下垂，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严厉。
他的目光，在一次极小幅度的扫视中，无意间掠过了被顾夜宸抱在怀里的暖暖。
也许是因为孩子与这森严环境太过格格不入，他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停留。
就是这一下！
被爹地抱在怀里，正觉得有些无聊，小脑袋东张西望的暖暖，捕捉到了这道目光。
她并没有像成年人那样分析目光中的含义是好奇、审视还是漠然。
她只是凭着孩子的直觉，感觉到这个站在大门口、脸上有很多皱纹的爷爷，看了自己一眼。
在暖暖小小的世界里，被人看着，就应该打招呼，这是礼貌。
而且，这个爷爷虽然看起来有点凶，头发白白的，让暖暖想起了小时候有时会很严肃、但其实很疼她的老爷爷。
于是，在顾夜宸正准备再次向留下的那名稍显年轻的守卫施加压力时，在顾星衍快要被这沉默逼得开口打破寂静时——
一片落针可闻的凝重空气中，响起了暖暖那特有的、带着一点点怯生生鼻音、却又清晰软糯的小奶音：
“爷爷好……”
声音不大，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结冰的湖面，清脆，带着回响。
一瞬间，门厅里所有的注意力，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发声源——那个裹在厚厚毯子里、只露出小半张粉嫩脸蛋和一双乌黑大眼睛的女娃娃身上。
顾夜宸即将出口的话顿住了，他有些意外地低头看向女儿。
顾星衍更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侄女。
就连那名原本眼神空洞、直视前方的年轻守卫，眼珠都几不可查地转动了一下，余光扫向暖暖。
而被问候的对象——那位面容严厉的老守卫，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僵直了一下。
他那张如同风干树皮般、几乎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紧抿的、下垂的嘴角线条，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那双原本如同古堡石头般灰暗、缺乏生气的眼睛里，掠过了一抹极其短暂的情绪波动——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丝措手不及的愕然，甚至夹杂着一点点被这纯真问候击中的、久违的柔软。
他大概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有人用如此不设防的、带着点依赖意味的童音，叫他“爷爷”了。
在这规矩森严、气氛凝重的“鸦巢”，孩子本身就是稀罕物，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玉雪可爱、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泉水的小不点。
老守卫喉咙似乎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回应，甚至刻意避开了暖暖那双充满好奇和一点点期待的大眼睛，重新将视线定格回前方的虚空，恢复了那副石雕般的姿态。
然而，那瞬间微妙的气场变化，却无法完全掩盖。
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屏障，仿佛被这声稚嫩的问候凿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虽然裂缝很小，但确确实实存在了。
顾夜宸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他心中一动，原本打算强势推进的策略，瞬间调整。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施压，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仿佛在赞许她无心的“壮举”。
然后，他便抱着暖暖，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扇雕花木门上，仿佛在给门内的人，也给门外的守卫，一点消化这意外插曲的时间。
顾星衍看看侄女，又看看那个明显有点不自然的老守卫，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嘿，小暖暖，真有你的……这招‘萌娃攻势’，可比你爹地几百亿的生意管用多了……”
僵持的坚冰，并未立刻融化。
但第一道裂痕，已经由最柔软的力量，悄然造成。
接下来，就看那扇门后，会给出怎样的回应了。
而这声意外的“爷爷好”，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种子，虽未立即激起滔天巨浪，却已在冰冷的水底，埋下了可能改变局势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