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侧的刺痛尖锐而清晰,温热的血珠沿着皮肤滑落,带一阵粘腻的冰凉。
慕灵猛地偏头,试图避开那致命的锋刃,动作牵扯到被捆缚的身体,一阵眩晕袭来。
鬓角固定发髻的玉簪在剧烈的晃动中终于不堪重负,“啪”地一声脆响,跌落在地,碎成几截。青丝如瀑散落,瞬间遮蔽了部分视线。
沈砚之的目光似乎在那散落的发丝上凝固了一瞬,捏着我下颌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一分力道。但也仅仅是一瞬。下一刻,更深的戾气席卷了他的眼底。
“李灵曦?”慕灵喘息着,胸腔因愤怒和窒息而剧烈起伏,声音因疼痛和极致的嘲讽而扭曲变形,“我就是慕灵!你们丢了人,自己去找,本郡主不是什么李灵曦!待我脱困,定将在陛下面前参你们一本!”目光越过他们,死死盯着驿站那扇破败的、仿佛随时会倒塌的门,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援兵的身影。
“慕灵?”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云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负荷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悲恸。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托着千钧重物。
他的手指在微微痉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点微弱的、温润的银光,从他颤抖的掌心透了出来。那是一只小巧的、样式古朴的银镯。镯身并不光滑,带着岁月摩挲的痕迹,却奇异地散发着一种内敛的光泽。镯子内侧,一点极其细微的凸起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是一个极其精巧的“曦”字刻痕。
“认得它吗,慕灵郡主?”云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像在承受凌迟之苦。他向前一步,将那银镯悬在我眼前,近得几乎能感受到镯体微凉的金属气息。
月光落在那古朴的银纹上,流动着一种哀伤的、宿命般的光晕。
慕灵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只镯子攫住,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慌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炸开!
像冰水瞬间灌满了四肢百骸,又像滚烫的熔岩在血管里奔涌!头痛欲裂!无数破碎的、模糊的、带着尖锐棱角的画面碎片疯狂地冲击着脑海——刺耳的兵器撞击声、失重下坠时呼啸的风声、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还有,还有谁在崖顶撕心裂肺的呼喊……
“呃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不受控制地从我喉咙深处冲出,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头颅猛地向后撞在冰冷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前的一切都在剧烈摇晃、旋转,驿站、月光、眼前这三张写满惊痛和狂乱的脸……统统扭曲变形。
就在这意识崩裂、灵魂剧痛的边缘,那只悬在眼前的银镯,那只被云深颤抖的手托着的银镯,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变化!
一点微光,最初只是镯子内侧那个小小的“曦”字刻痕上亮起,微弱得如同萤火。
但紧接着,那光芒骤然炽烈!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点燃,整个银镯瞬间变得滚烫灼人!一圈肉眼可见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灼热光晕猛地扩散开来,将云深的手烫得猛地一缩,银镯几乎脱手坠地!
“唔!”云深闷哼一声,强行稳住手指,死死捏住那变得如同烙铁般的银镯,指缝间甚至冒起一丝极淡的青烟。他的脸色在炽烈的银光映照下,惨白如纸。
那灼目的银光带着一种霸道而古老的力量,蛮横地刺入慕灵混乱翻腾的识海深处!剧痛达到了顶峰,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头颅。
但就在这足以令人昏厥的剧痛中,一个冰冷、清晰、如同审判般的声音,透过那灼热的光晕,直接烙印在我的灵魂之上。
“戴过它的主人,五年前就该死在药王谷崖底。”那声音非男非女,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毫无感情,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
“轰——!”
药王谷……崖底……冰冷的河水……刺骨的绝望……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呼喊……
所有的迷雾被这灼热的光和冰冷的声音瞬间撕得粉碎!
记忆的洪流如同挣脱了最后一道闸门的凶兽,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咆哮着冲垮了所有虚假的堤坝!属于“慕灵”的坚硬外壳寸寸龟裂,露出底下那个被掩埋了整整五年、血淋淋的、名为“李灵曦”的魂魄!
剧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灭顶的冰冷和灵魂归位的巨大虚脱。
捆绑身体的绳索似乎瞬间失去了意义。我停止了所有徒劳的挣扎,身体软软地倚着冰冷的木柱,头颅无力地垂下,散乱的长发遮蔽了脸庞,只有剧烈的、破碎的喘息声在死寂的驿站里回荡。
“灵……曦?”
沈砚之的声音变了调,手此刻正僵硬地悬在半空,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微颤。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下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灵曦……?”悦容长公主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她向前踉跄了一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剧烈地颤抖着,想去碰触那散乱的发丝,又怕惊碎了什么。那身华丽的宫装此刻衬得她脸色惨白如鬼,眼中强撑的冰冷彻底碎裂,只剩下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和……卑微的祈求。
云深死死攥着那光芒渐熄、余温犹存的银镯,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我垂落的、被发丝遮掩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紧握银镯的手背上,在冰冷的月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死寂。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只有那三道交织着狂澜般痛楚与微渺希冀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慕灵身上。
终于,那三个字,带着五年刻骨蚀心的寻找,五年绝望的煎熬,五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从他们喉咙深处,用尽所有力气,混杂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泣音,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唤了出来,如同捧出三颗鲜血淋漓的心:“李……灵……曦……”
冰冷的汗珠如同毒蛇,沿着额角、鬓边、后颈蜿蜒爬行,带来黏腻刺骨的寒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刚刚复苏的、血淋淋的记忆,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眼前这三张熟悉到刻骨、此刻却写满惊痛与狂喜的脸,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
她不敢看沈砚之那双鹰隼般锐利、此刻却蒙上水光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感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不敢回应悦容长公主颤抖着伸出的手,那指尖带着五年绝望寻找的温度,烫得她只想后退。她更不敢直视云深——他紧握着那枚滚烫的银镯,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那双曾经盛满星辉、如今只剩下破碎痛楚的眼睛,正死死锁在她脸上,无声的质问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
是她。
是她亲手毁了李记,将父亲苦心经营、凝聚着无数李家旧部心血和希望的秘密据点“李记商行”付之一炬!火光照亮了翼王阴鸷满意的脸,也映红了她被彻底洗脑后、冰冷执行任务的瞳孔。
是她,毁了他们的多年布局。
是她,让朝堂势力倾向翼王。
还有云深,官场之事,本与他无关,终究因她,将清风霁月的公子,拖入泥潭。
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归位的李灵曦。
她不是归来的故人,她是带来灾难的厉鬼!她猛地低下头,散乱的长发垂落,像一道绝望的屏障,隔绝了那三道灼热的目光,也隔绝了她自己。
喉咙里堵着腥甜的血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灵曦……”沈砚之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确认,他向前一步,试图斩断她身上的绳索,“跟我们走!离开这里!离开翼王!”
“灵曦!”悦容也扑了上来,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滴落在李灵曦冰冷的手背上,她手忙脚乱地去解那勒进皮肉的麻绳,“我们回家!我们这就回家!”
云深没有说话,只是更快地拔出腰间的短匕,寒光一闪,精准地割向绳索最紧的结扣。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然而——
“咻!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了驿站死寂的空气!数支漆黑的弩箭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无比地射向三人握着绳索的手!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淬毒冷光!
沈砚之反应极快,猛地缩手回撤,弩箭“笃”地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木柱,箭尾兀自颤动。悦容惊呼一声,被云深眼疾手快地一把拽开,险险避过。
另一支弩箭则贴着云深割绳的手腕擦过,带起一串血珠!
驿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连同旁边半堵土墙,在一声轰然巨响中彻底爆开!
尘土弥漫中,一队身着玄黑轻甲、面覆无表情金属面具的精锐侍卫如鬼魅般涌入,瞬间将这片小小的空间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冰冷的弩机抬起,闪烁着幽光的箭头如同毒蛇之眼,死死锁定场中三人。浓烈的杀伐之气混合着尘土腥味,瞬间取代了驿站内原本凝滞的空气。
为首一人并未覆面,面容冷硬如铁石,正是翼王麾下最锋利的爪牙之一,影卫统领——凌枭。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被捆缚在柱前、冷汗淋漓、低垂着头的李灵曦,确认她无碍后,才转向沈砚之三人,声音如同生铁摩擦,毫无波澜。
“奉翼王殿下钧令,恭迎慕灵郡主回府。擅劫郡主者,”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扫过三人,“杀无赦。
冰冷的“杀无赦”三个字如同重锤,砸在死寂的驿站里,激起令人窒息的回响。
沈砚之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戾气!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手腕一翻,“沧啷”一声清越龙吟,腰间佩剑已然出鞘!
剑锋在惨淡的月光下划出一道森寒的弧光,直指凌枭!那剑身上仿佛凝聚了五年积压的愤怒、刻骨的仇恨和此刻夺回至亲的疯狂执念,剑气激荡,竟逼得离他最近的几名影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挡我者死!”他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的血沫。身形一动,便要不顾一切地扑向柱子,剑锋的目标赫然是捆缚着李灵曦的绳索!
“放肆!”凌枭厉喝,手中长刀悍然迎上!刀剑相交,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炸开,火星四溅!沈砚之的剑势如疯虎,凌厉无匹,招招搏命,竟在瞬间将凌枭逼得连连后退数步!
周围的影卫弩机齐转,幽蓝的箭头死死咬住沈砚之的身影,却因他与凌枭缠斗在一处,一时竟无法发射。
“灵曦!”悦容长公主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混乱,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李灵曦。她华美的宫装被尘土沾染,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只有那个低垂着头、瑟瑟发抖的身影。她的指尖,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终于触碰到了李灵曦冰冷汗湿的手腕!
就在这一刹那!
“嗤——!”
一道细微却致命的破空声,并非来自弩箭,而是来自悦容身侧!一枚细如牛毛、泛着诡异幽绿的毒针,无声无息地从一名影卫袖中射出,直取悦容伸出的手腕!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小心!”云深瞳孔骤然收缩!他距离悦容最近,几乎在毒针射出的瞬间就捕捉到了那抹致命的幽光。
没有半分犹豫,他猛地将悦容往自己身后狠狠一拽!同时,那只握着银镯的手,那只刚刚被灼伤、指缝间还带着血痕的手,本能地抬起,挡在了悦容身前!
“噗!”
一声极轻微的入肉声。
毒针精准地没入了云深抬起的手臂!位置不高,但针尾那一点幽绿瞬间扩散开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他裸露的皮肤下蜿蜒出狰狞的脉络!
一股阴寒刺骨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麻痹感,瞬间沿着手臂窜向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