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挥袖袍,带起一股凌厉的风,“传令下去!各处暗桩,全力发动!给本王盯紧宫里的风吹草动!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枭影’全部待命!待本王大事一成,所有碍眼之人……包括那病秧子皇帝和萧宁老虔婆,一个不留!”
“是!”凌枭沉声应道,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翼王的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他出入宫禁,仪仗规格屡屡僭越,视宫中规矩如无物。
代替萧宁处理朝政时,颐指气使,将反对他的官员或贬谪或斥责,提拔亲信,安插党羽,动作之大,毫不遮掩。
他麾下的玄甲卫在京城各处巡弋,气势汹汹,所到之处,百姓噤若寒蝉,连巡城司的官兵都避其锋芒。
整个帝京,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翼王的权势,如同燎原的烈火,烧尽了表面的平静,也烧灼着他那颗急不可耐、自认已触摸到至尊权柄的野心。
相府大门紧闭,门可罗雀,仿佛真的成了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只有偶尔深夜,书房一灯如豆,映照着萧宁披发执棋的身影。他面前巨大的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杀机四伏,如同这帝京的危局。
他落下一枚白子,目光穿透紧闭的窗棂,望向皇城的方向,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蕴藏着即将喷薄而出的雷霆。
紫宸殿内,药味似乎更浓了些。
年轻的皇帝萧鸾倚在榻上,听着内监低声禀报翼王近日愈发猖獗的举动,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两点永不熄灭的寒星。
而在翼王府最深处的阴影里,慕灵站在窗前,看着府邸中因翼王野心而更加森严的守卫和四处巡弋的玄甲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镯子。
她点燃了一炉沉香屑,袅袅青烟升腾,模糊了她沉静而冰冷的侧脸,也模糊了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晦暗不明的月亮。
风暴,已然在肆无忌惮的狂嚣中,酝酿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将军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药香弥漫的静室内,气氛却并不安宁。
云深躺在榻上,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眉宇间那股灰败的死气已然褪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他裸露的手臂上,那道狰狞的幽绿脉络虽未完全消失,却已淡化了颜色,边缘不再扩散。药王谷的大师兄秦川,此刻正凝神收回扎在他臂弯几处大穴上的最后一根金针。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润,但此刻眉头微蹙,眼神专注而凝重。
“毒已拔除九成,余毒需以药石缓缓化解,再辅以金针通络,半月之内当可无碍。”秦川的声音带着药王谷特有的平和,却难掩一丝疲惫。这“蚀骨青”歹毒异常,若非他及时赶到,云深恐怕早已……思及此,他眼底掠过一丝后怕,看向云深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惜。“只是此番元气大伤,需得静养,万不可再动武耗神。”
“多谢秦师兄!”沈砚之站在榻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缓,他郑重地对着秦川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充满感激。
他看向云深,眼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重。
云深能捡回一条命,全靠慕灵……不,李灵曦那染血的警示,和秦川的及时救治。
可灵曦自己,如今却深陷虎穴。
云深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他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冰冷的触感。
“吱呀”一声,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着素雅湖蓝衣裙的女子,她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只是那气质中沉淀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愁与沉郁。
她是谢清如,前户部侍郎谢垣的嫡女。
五年前,谢家想从沈砚之的入手,打入丞相所在阵营的权力势力中。
可李灵曦出事,沈砚之一心寻找李灵曦,在将军府的时间,还不如她出门逛街的时间多。紧接着,长公主悦容突然死而复生,发疯的清算谢家的事情,成年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唯有当时正在将军府做客谢清如,藏匿于府中,躲过一劫。
从云端跌入泥淖,家破人亡,这份血海深仇,如同毒藤般日夜缠绕着她的心。
“秦先生,云深公子可好些了?”谢清如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汁,氤氲的热气带着苦涩的药香。
“清如姑娘。”秦川微微颔首,让开位置,“已无性命之忧,需静养。”
谢清如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目光落在云深苍白的脸上,带着真切的同情,“真是苦了云深公子了。好在吉人天相,秦先生妙手回春。”
她转向沈砚之,声音放得更柔,“砚之哥哥,你也几日未曾好好歇息了,这里有我照看着,你去梳洗片刻,用些饭食吧?”
沈砚之看着谢清如眼中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心中微涩。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安抚,“辛苦清如了。我稍后便回。”他又看了云深一眼,才随着秦川一同退出静室。
门被轻轻带上。
静室内只剩下谢清如和闭目养神的云深,药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谢清如脸上的温柔关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
她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窗台上摆放的一盆兰草,手指却极其隐秘地拨动了花盆下压着的一片极薄的、不起眼的枯叶。
那枯叶微微翘起一个角度,指向窗外某个特定的方向——那是将军府后巷一处废弃角门的方位。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榻边,静静地守着,眼神却穿透墙壁,望向府外某个地方,深不见底。
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哀愁,而是冰冷的算计和刻骨的恨意。
半个时辰后,帝京西市,一座看似寻常、生意却极好的“清源茶楼”二楼雅间。
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头戴帷帽、轻纱遮面的女子。
她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碧螺春,几样精致茶点,安静地看着楼下熙攘的人流,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闺秀在此消磨时光。
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一个穿着不起眼布衣、面容普通的伙计端着托盘进来,恭敬地添水换盏。
在放下新茶盏的瞬间,伙计的指尖极其迅捷地将一个卷成细筒、蜡封的纸条塞进了女子放在桌面的锦帕之下。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自然流畅。
谢清如,指尖微微一动,将锦帕连同纸条一起拢入袖中。
她端起茶盏,轻纱下,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伙计退出,雅间重归寂静。
谢清如这才借着衣袖的遮掩,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是用极其特殊的药水写成,字迹在她指尖的温度下才缓缓显现:
毒已解,秦川至。云深渐愈。沈砚之暗调府兵,疑有异动。旧部联络频繁。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在她心头,却又带来一种扭曲的快意。
沈砚之,她设计让人将他推入湍急的河堤,而后一路寻找,再救人。
本以为如此,就能俘获沈砚之的心,奈何神女有意,落叶无心。
沈砚之真把她谢清如,当做农家女了。
谢家满门倾覆、父亲兄长在流放路上受尽折磨而死的消息传来时,沈砚之他的家人,他本人,就是推手!他所谓的庇护,不过是把她当做救命恩人,再报恩罢了!
她需要的是复仇!是让那些构陷谢家、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血债血偿!
而沈砚之,他顾虑太多,他的忠义、他的情谊,都成了阻碍!
只有翼王,这个权势滔天、同样视萧宁和皇帝为眼中钉的翼王,才能给她提供复仇的利刃!
她不在乎与虎谋皮,不在乎这天下将来姓什么,她只要仇人付出代价!
纸条在她指尖化为细碎的粉末,悄然洒落在茶盏的残渣里。
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清茶,而是仇恨的火焰。
翼王府,书房。
厚重的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翼王李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凌枭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侍立一旁。
一个黑衣密探无声地跪在下方,双手呈上一张纸条。
翼王眼皮微抬,凌枭上前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面具后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恭敬地递给翼王。
翼王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简短却分量十足的信息。
“毒已解,秦川至。云深渐愈。沈砚之暗调府兵,疑有异动。旧部联络频繁。”
“呵!”翼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将纸条随手丢在案几上,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寒芒,“药王谷,沈砚之,果然都凑到一块儿去了。”
他看向凌枭,“秦川,那个药王谷的大弟子?他怎么也搅进来了?”
“回王爷,”凌枭沉声道,“秦川?他怎么从药王谷跑出来了,属下的人一直守着,怎么会?若让慕灵知道……”
“药王谷?”翼王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那正好。省得本王一个个去处理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纸条上,“沈砚之暗调府兵?联络旧部?看来,本王的义女慕灵也不老实,给他们的警告还不够深刻啊。他们这是……还想做困兽之斗?”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如同择人而噬的阴影,踱步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帝京的每一个角落。
“既然他们如此不识时务,”翼王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带着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那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了。传令‘枭影’,盯死将军府!沈砚之、云深、秦川……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谢家女,他们的一举一动,本王都要知道!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给谢清如传信,本王……很满意她的‘诚意’。让她继续,盯紧沈砚之的‘异动’,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凌枭躬身领命,身影无声地退入阴影之中。
翼王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象征将军府的方位,脸上是掌控一切的傲慢与即将碾碎一切的残忍。
沈砚之的挣扎,在他眼中,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徒劳的蹦跶。
他享受着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享受着猎物在绝望中徒劳反抗的姿态。这帝京的棋盘上,他自认已是执棋的胜者,只待时机一到,便可挥戈一击,扫清所有障碍。
将军府内,云深在药香中沉沉睡去,秦川在灯下研究药方。
沈砚之站在庭院中,望着被高墙分割的天空,眉峰紧锁,思索着下一步险棋。而谢清如,则在静室的阴影里,看着窗外,等待着下一次传递消息的机会。
帝京的天空,看似被翼王的权势笼罩,阴云密布,但暗流之下,各方的刀锋,都已悄然出鞘,指向了彼此最致命的要害。一场更猛烈、更残酷的风暴,正在这短暂的平静中,疯狂地积蓄着力量。
翼王府邸深处,慕灵指尖拂过窗棂冰凉的雕花,目光投向庭院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得只剩窄条的天空。
院门处,两名侍卫铁塔般伫立,目光如鹰隼,寸步不移地盯在她身上。
廊下侍立的婢女低眉顺眼,动作轻悄,呼吸都压得极低,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是牢笼,她是翼王精心囚禁的雀鸟,连一片羽毛都休想擅自飘出这重重朱门。
一丝冷笑无声地爬上她的唇角,指尖用力,几乎要在那冰凉坚硬的木料上掐出印痕来。自由?早成了这金丝笼外一个可望不可及的虚影。
此刻的金銮殿上,空气却比翼王府的深院更为凝滞肃杀。
“陛下!”悦容的声音清越,穿透沉滞的空气,在巍峨的殿宇梁柱间激起无形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