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紫檀木药箱,看上去就像一位真正悬壶济世、不慕荣利的大夫。
  递上拜帖,上面只有寥寥数字,“药王谷弟子,慕灵,闻令孙沉疴,特来拜谒。”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并未过多盘问,恭敬地将她引入府中。
  丞相府邸与翼王府的奢华威严截然不同,庭院开阔,古木参天,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厚重与清寂。
  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和药香混合的气息,宁静而悠远。
  她被引入外书房等候,书房很大,布置得却极为简洁。
  一面墙是熟悉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古籍,书脊上的字迹古朴;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笔触苍劲有力。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镇纸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角落里,一只青铜香炉正袅袅吐着清淡的檀香。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沉淀下来的力量,一种历经风雨的从容与坦荡。
  慕灵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一株遒劲的老梅,枝干如铁,尚未到开花时节,却自有一股傲然风骨。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内衬——那里,贴身藏着一只冰冷的、样式古朴的镯子。
  镯身硌着她的腕骨,带来清晰的痛感,也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
  她必须忘记自己是李灵曦,至少在萧宁面前,她只能是翼王派来的那把名为“慕灵”的刀。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沉稳而从容。
  慕灵收敛心神,转过身。
  萧宁走了进来,他比画像上看起来更加清瘦一些,穿着半旧的深青色常服,满头白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宽阔的额头和深刻的法令纹。
  他的眼神锐利依旧,却少了画像上的那种咄咄逼人,多了几分阅尽世事的深邃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郁的疲惫。
  “郡主……”萧宁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沉稳,目光落在慕灵身上,带着审视,却并无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此后再无声音。
  “丞相大人。”慕灵微微屈膝还礼,声音清泠平静,“晚辈听闻贵府公子抱恙,特来拜谒,或可尽绵薄之力。”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话语间只提师门和医道,绝口不提其他。
  萧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似乎能穿透皮相,直视人心。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步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慕姑娘请坐。”
  待慕灵依言坐下,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慕姑娘……这几年过的可好?吃的可好?睡的可好?”
  慕灵的心微微收紧,她强迫自己迎上那深邃的目光,脸上维持着医者的沉静,“晚辈是翼王的义女,自然过的好。丞相大人,让晚辈先见过公子,望闻问切之后,方能有所判断。不知大人可否允准晚辈为公子诊脉?”
  萧宁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有檀香袅袅和窗外细微的风声。
  她放在书案上的手,指节微微用力,透露出内心的挣扎和谨慎。
  最终,她点了点头,那丝疲惫似乎更深了些,“也好。只是珩儿病体沉疴,精神不济,还望姑娘诊察时,多加体恤。”
  “晚辈明白。”慕灵垂眸应道。
  “跟本相来。”萧宁引着慕灵往廊上走。
  熟悉的回廊,冲击慕灵的大脑,亲近的人,就在身边,她只能保持冷漠。
  萧宁带着慕灵来到熟悉的院落,曾经种植的蔬菜,换了新的爬架,葡萄藤缠绕着秋千架,郁郁葱葱,绿色未成熟的小果,颗颗挂在枝头。
  慕灵嘴唇蠕动,牙齿紧咬,身体微微颤动。
  “郡主,珩儿在里面。”萧宁抬步往里走,面上波澜不惊,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慕灵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压下酸楚,缓缓跟上。
  屋中陈设没变,怎么能住个男子?
  萧宁转身,泪眼滂沱,抱住慕灵,身体微微颤抖,久久无语。
  慕灵伸出手,轻轻拍着萧宁的背,“祖母,灵曦没事。”慕灵轻声在萧宁耳边呢喃。
  萧宁的眼睛亮了亮,又缓缓恢复平静,缓缓松开手,仔细打量慕灵,上上下下检查慕灵的身体,“好,好,活着就好……”
  “祖母,您收养的孙子呢?”慕灵疑惑询问。
  萧宁摇摇头,“珩儿,他是你母亲部下的孩子,之前确实病了,但早就治好了,已悄悄前往南境军营中,为了避免他被人盯上,只对外说一直病着。”
  说着,萧宁牵着慕灵的手,坐到软榻上,“他不曾在这里住过,你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除了我和砚之,没人能进来。”
  萧宁顿了顿,目光不曾从慕灵的身上离开半分,眼中的关切溢出,“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慕灵心疼的看着萧宁,笑着回应,“祖母,我过的很好,落下山涧后,被药王谷的人救下,师父师兄尽力救治,我又在谷中学艺,后来出诊,遇上翼王的同僚,被带入翼王府,虽然自由受限制,但日常所用,并无短缺。”
  就在这时,一名青衣小僮端着茶盘进来,奉上两盏清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两人都噤了声,
  萧宁松开手,目光重新落回慕灵脸上。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慕姑娘,请用茶。”
  慕灵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她依言低头,浅浅啜了一口清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来一片冰冷的麻木。
  书房内檀香依旧,茶香袅袅,窗外的郁郁葱葱的新芽,在微风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表面平静之下,无形的暗流已开始汹涌。慕灵放下茶盏,指尖冰凉。
  待小童走后,慕灵从贴身最隐秘的暗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并非纸张,而是一枚小巧的、通体漆黑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狰狞的翼蛇,背面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枭”字。
  “这是凌枭贴身之物,影卫统领令牌。”慕灵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凭此令,可调动翼王麾下最隐秘的‘枭影’死士,执行一切见不得光的任务。令牌内有机括,藏有凌枭亲笔所录的、五年来为翼王执行的所有绝密刺杀、构陷、灭口名单,时间、地点、目标、执行者……详尽无遗。其中,”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包括三年前,构陷镇北侯通敌,导致其满门抄斩的铁证伪造始末,以及……药王谷遇袭当夜,‘枭影’调动与伏击的完整记录。每一笔,都沾着忠良之血。”
  她将令牌轻轻放在萧宁面前的书案上,那冰冷的玄铁,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死亡般的幽光。
  萧宁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指尖拂过那狰狞的翼蛇浮雕,感受着那冰寒刺骨的触感。
  她仔细查看了令牌边缘一处极其隐蔽的机括缝隙,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决心取代。
  “好!好一个豺狼心性的翼王!”萧宁的声音如同淬了火的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可,灵曦,你将此物给了我,你怎么办?什么时候回来?”
  她面色纠结,一边是自己疼爱的孙女,一边是国家,她难以抉择。
  “灵曦,翼王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不需要牺牲你,回来吧,祖母想你了!”
  慕灵微微摇头,“祖母,这大虞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最终会是我们的,相信我们!”
  萧宁微微颔首,再无犹豫,猛地将令牌攥入掌心,那力道几乎要将玄铁捏碎。
  她霍然起身,那股沉郁疲惫之气一扫而空,属于三朝元老的威严与决断瞬间回归,如同沉睡的雄狮睁开了眼睛。
  “灵曦,”她看向慕灵,眼神复杂,有痛惜,有感激,更有一种托付江山的沉重,“保护好自己,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与陛下!”
  慕灵深深看了萧宁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郑重地躬身一礼,随即转身,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清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房门外。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轿以最快的速度从丞相府侧门抬出,直奔宫城。
  皇宫,紫宸殿后暖阁。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年轻的皇帝萧鸾斜倚在明黄色的软榻上,面色苍白,双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时不时压抑地咳嗽几声,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那双微微垂着的眼睛,在听到心腹内监急促的禀报后,倏然抬起!
  那眼神,不再有丝毫病弱之气,锐利如鹰隼,沉静如深潭,瞬间穿透了满室的药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和掌控全局的锋芒。
  “宣!快宣丞相!”萧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萧宁几乎是疾步而入,屏退了所有侍从。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萧宁没有废话,直接将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呈上,言简意赅地将慕灵所述、令牌所载,尽数禀明。
  萧鸾静静地听着,苍白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那枚带着死亡气息的令牌。
  当他听到“镇北侯通敌构陷始末”、“药王谷伏击记录”时,摩挲令牌的指尖骤然停顿,手背上青筋隐现。
  暖阁内死寂无声,只有皇帝压抑的、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萧鸾缓缓抬起眼,看向萧宁。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却又被一种极致的冷静所压制。
  她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弧度,与她苍白病弱的容颜形成诡异的对比。
  “好……!”她的声音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冷得刺骨,“既然他如此想要朕这把椅子,如此急于将谋逆的罪名扣在忠良头上……”
  皇帝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那只狰狞的翼蛇浮雕上,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匕首。
  “那朕……就成全他!”
  君臣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一个庞大而危险的计划,在药气和杀机弥漫的暖阁中迅速成型——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毕其功于一役!
  翌日,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震惊朝野!
  皇帝以“年老昏聩,处事失当,闭门思过”为由,下旨申斥丞相萧宁,并勒令其禁足相府,无诏不得出府半步!同时,收回其手中部分紧要差事,交由翼王暂代!
  旨意措辞严厉,毫不留情面。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清流一派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依附翼王的一派则弹冠相庆,奔走相告。
  翼王府。
  “哈哈哈哈哈——!”翼王李琰的笑声震得书房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中把玩着一枚象征兵权的虎符——那是刚从萧宁手中“暂代”过来的。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志得意满,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萧宁老匹夫!你也有今天!”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帝京的位置,仿佛那龙椅已是他囊中之物,“禁足思过?哈哈哈!黄口小儿(指皇帝)终于怕了!知道这江山,离了本王,他坐不稳!”
  凌枭垂手侍立在一旁,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王爷,此事……是否太过顺利?萧宁树大根深,陛下此举,恐有蹊跷。”
  “蹊跷?”翼王转过身,脸上是掌控一切的倨傲,“能有什么蹊跷?那小皇帝病骨支离,早已被本王吓得六神无主!萧宁就是他的主心骨,如今这根骨头被本王亲手敲断了!他除了向本王低头,还能如何?”他踱步到窗前,看着府邸中森严的守卫和远处象征着皇权的宫阙飞檐,眼中尽是贪婪和狂热。
  “凌枭,你太过谨慎了。”翼王的声音带着一种膨胀到极致的自负,“萧宁被禁足,清流群龙无首!兵权在握,朝中大半官员皆已暗中归附!那小皇帝身边,除了几个不成器的内侍,还有何人可用?这帝位,对本王而言,已是囊中之物!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