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锦绣风华,将军嫡女策 > 第52章代天巡田
  他们无路可退,当战火燃起,当外敌的铁蹄踏破山河,能豁出性命去抵挡的,唯有这些被视作草芥的“贱民”。
  这些道理,她懂,殿上这些饱读诗书、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们,未必不懂,只是这道理,触动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便成了最不能出口的禁忌。
  改革的话,不能由她这九五之尊亲口说出。
  那会成为众矢之的,会动摇她本就尚未稳固的根基。
  她需要一个靶子,一个足够坚硬、足够醒目,能吸引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子。
  慕灵,这个身份微妙、胆魄惊人、又恰如其分地握有“红薯”这张亲民底牌的女子,自己跳了出来,递上了刀柄,也递上了胸膛。
  何其默契。萧鸾的唇角,在冕旒的阴影下,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官员震怒?无妨。雷霆之怒需要宣泄的出口。若事有不顺,将这靶子推出去,罢免、流放,甚至……亦可安抚朝堂。这盘棋,她乐见其成。
  “准奏。”
  两个字,如同冰珠坠地,在金殿凝固的死寂中砸开清脆的回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决断。
  满殿朱紫,瞬间哗然!惊愕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无数双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御座上模糊的身影。
  赵秉直老尚书喉头“咯”地一响,一口气没提上来,白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手忙脚乱的同僚扶住,殿内顿时一阵骚乱。
  萧鸾恍若未闻。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宣读一份寻常的诏令,却字字千钧,带着改天换地的力量。
  “慕灵所奏,切中时弊,关乎国本。天下之土,皆为国土,非私产,乃养民之资,安国之本。自即日起,废土地买卖、抵押之旧制。所有田土,无论官私,皆由朝廷统一丈量、登记造册,依人口多寡、丁力强弱,重新分配,永业田、口分田并行,务求耕者有其田,地尽其利!”
  更大的骚动如潮水般涌起,废买卖,重新分配!
  这简直是掘了世家豪强、勋贵官僚的祖坟!惊怒的抽气声、压抑的咒骂声、杯盏倾倒的碎裂声交织一片,整个朝堂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穴。
  “慕灵!”萧鸾的目光穿透冕旒的珠帘,再次锁定那个风暴中心的身影。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压下了所有的喧嚣,“擢升尔为钦命巡田使,赐天子剑,代朕巡行天下,丈量田亩,厘清隐匿,主持分田事宜!凡有阻挠新政、隐匿田产、欺压良民者,无论品阶勋爵,先斩后奏!”
  “赐天子剑!先斩后奏!”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朝臣的头顶!连丞相萧宁那如同石佛般沉静的脸上,眉峰也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慕灵身上,那目光里的情绪,已不仅仅是愤怒和怨恨,更添了浓烈的、近乎实质的恐惧!
  这哪里是钦差,分明是皇帝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滴血的利刃!
  而这执刀之人,竟是一个女子!一个曾被他们鄙夷的女子!
  慕灵缓缓直起身。
  她没有去看那些惊惧交加、面无人色的官员,没有去看那如山崩海啸般的反对浪潮。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清越而坚定,穿透了满殿的混乱。“臣,慕灵,领旨谢恩!”
  阳光从高耸的殿门外斜射进来,恰好落在她微微抬起的脸上。
  那素净的容颜上没有半分得志的骄狂,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沉静。
  她摊开的手掌,指节纤长,掌心纹路清晰可见,似乎还残留着清晨泥土的微凉气息。
  这双手,曾抚弄过田垄间的薯藤,如今,却要握住那柄象征着生杀予夺的天子剑,去丈量这万里河山,去切割那盘根错节的利益之网。
  袖中,那枚刻着前朝蟠螭云纹的玉佩,紧贴着肌肤,滚烫依旧。那灼热,不再仅仅是身份烙印的提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一种与脚下这片古老土地脉搏相连的、沉重而滚烫的共鸣。
  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被推至风口浪尖,手握量天之尺,背负着帝王的期许与算计,也背负着万千黎民无声的渴盼,即将踏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遍布荆棘与虎狼的泥泞之中。
  数日后,慕灵代天巡视天下。
  钦命巡田使的金字腰牌在尘土中早已黯淡无光,那柄象征生杀大权的天子剑,沉沉地压在慕灵肩头,也压在她心头。
  她像一枚被帝王奋力掷出的石子,孤零零地滚离了京畿的繁华与倾轧,一头撞进大虞山河沉默而真实的肌理之中。
  随行的队伍精简到极致,几辆装载着粮种、农具和卷宗的大车,十数名沉默寡言的护卫,便是她丈量天下的全部依仗。
  孤臣孽子,不过如此。朝堂之上,她是所有官员眼中必须拔除的毒刺;行路途中,她是无数贪婪目光窥伺的肥羊。
  她曾以为,自己带来的红薯、土豆,虽非珍馐,至少能让这土地上的百姓,如她记忆里那个时代最底层的农人一般,勉强糊口,挣扎求生。
  然而,马车碾过官道,深入乡野,掀开蒙在盛世名号下的真实,才知自己何等天真。
  虽然没有史书描绘的“易子而食”那般人间地狱的惨景,但所见,是更为漫长、更为钝痛的煎熬。
  田野并非荒芜,却透着一股精疲力竭的灰败。
  田埂上,三五成群的孩子,衣衫褴褛,肋骨清晰可见,正用小铲费力地挖掘着某种灰绿色的草根,沾满泥土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小脸上是超越年龄的麻木。
  村舍炊烟稀薄,揭开锅盖,常见浑浊的汤水里翻滚着难以辨识的苦涩野菜,不见几粒米星。成年人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认命的沉寂。
  饥饿并非瞬间撕裂的剧痛,而是一种缓慢渗透、深入骨髓的常态,像附骨之蛆,一点点吸吮着生命的元气。
  “勉强活着。”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锥,日日凿在李灵曦心上。
  宿在驿馆或借住农家,常有热心的乡民奉上家中最好的饭食。
  一碗浑浊的野菜汤,几块粗糙得硌牙的麸皮饼,已是倾其所有。
  李灵曦端坐桌前,望着碗中漂浮的、叫不出名字的苦涩叶片,喉头阵阵发紧。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箸,放入口中。
  那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植物纤维的粗糙和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弥漫开来,顽固地黏在舌根,刮擦着食道。
  她强忍着翻涌的呕意,努力咀嚼,吞咽,却终究无法下咽。
  那不是味蕾的挑剔,是灵魂深处对这种“活着”方式的强烈排斥与锥心之痛。
  她放下筷子,碗中的汤,几乎未动。
  “大人……是嫌我们这粗陋之物……”招待她的老妪手足无措,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惶恐与窘迫。
  慕灵看着老人枯瘦的手和浑浊眼中那份小心翼翼,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滞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阿婆,不是粗陋。是……我心疼。心疼你们日日吃这个。”
  她站起身,走到随行的马车旁,亲手打开一个沉重的、散发着泥土与种子气息的木箱。箱内,是分门别类、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种块:饱满的红薯块茎,带着点点嫩芽的土豆,还有几包来自遥远海外的、形如纺锤的块根种子。
  “阿婆,别怕。咱们换些好入口的种。”她拿起一块饱满的红薯,那沉甸甸的、孕育着无限生机的实物,仿佛给了她力量。她的声音清亮起来,穿透了茅屋的昏暗,“这东西,耐旱,不挑地,种下去,两三个月就能收!一亩地能收上千斤!蒸熟了,软糯香甜,能当粮!磨成粉,能做饼!”
  她走到村口那片贫瘠的坡地,不顾随从劝阻,脱掉碍事的罩衫,挽起袖子,拿起农具。锋利的锄头破开板结的黄土,她弯腰,将一枚枚寄托着希望的种块仔细埋入土中,覆土,压实。
  汗水顺着她沾了泥点的额角滑落,混入脚下的土地。
  周围渐渐聚拢了衣衫褴褛的村民,他们起初只是沉默地、带着疑虑观望,直到看见这位京城来的“大官”,竟如此熟练地刨土、下种,动作间没有丝毫作伪,眼中才渐渐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她走到哪里,哪里贫瘠的土地便被唤醒。
  驿站旁、官道边、抛荒的坡地、村口的公田……一片片不起眼的角落,被她亲手或指挥着随行农人,种下了那些来自异域、生命力顽强的块根。
  种子入土,如同星火落入干草。
  奇迹,在焦渴的期待中悄然萌发。
  不过月余,那些播种之地,便显露出截然不同的生机。
  薯苗藤蔓铺展,如同绿色的绒毯覆盖了贫瘠;土豆秧子茁壮,深绿的叶片在风中欢快地招摇;海外带回的块根作物也奋力钻出地面,舒展着奇特的嫩芽。
  那一片片浓得化不开的、油亮亮的绿意,在灰黄暗淡的乡野背景中,刺眼得如同希望本身在燃烧!
  收获的季节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当第一筐沉甸甸、沾满新鲜泥土的红薯被抬出来,当第一个拳头大小、圆滚滚的土豆被挖出,当那些奇特的海外块根被洗净露出洁白的肉质……整个村子沸腾了。
  蒸熟的红薯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软糯的口感带来久违的饱足与甘甜;土豆炖煮后沙沙绵绵,轻易填饱了空虚的肠胃;新奇的块根切片清炒,脆嫩爽口。
  孩子们的笑声第一次不是因为挖到了草根,而是捧着热乎乎、香喷喷的薯块。老人们浑浊的眼中淌下滚烫的泪,不住地念叨着“活菩萨”、“青天大老爷”。
  “慕娘子来了!有粮了!”这朴素的欢呼,如同长了翅膀,顺着官道、河流、山峦,迅速传遍慕灵走过的州县。
  她不再是冰冷的“钦差大人”,她是带来温饱的“慕灵”。
  她的名字,与那救命的绿色藤蔓、与那沉甸甸的块茎果实紧紧相连,在无数张曾因饥饿而麻木的脸上,有了生动的表情。
  民间声望,如野火燎原,一时无两。
  然而,这燎原的希望之火,烧灼的又何止是饥饿的肠胃?
  她动了太多人的命脉,那些隐田匿产、坐拥万顷良田的大地主;那些囤积居奇、操纵粮价的大粮商;那些与地方豪强勾结、将田租盘剥到极致的地方官吏……
  她丈量田亩的绳索勒紧了他们的喉咙,她重新分配土地的铧犁掘断了他们的财路,而她带来的高产作物,更如同釜底抽薪,让囤积的粮食失去了奇货可居的价值!她不再是刺,而是一柄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刃!
  杀机,便在这看似平静的田野阡陌间,在百姓感恩戴德的欢呼声背后,无声地弥漫开来。
  刺杀,成了慕灵巡行路上的影子。
  有时是夜宿荒村驿馆时,窗外骤然射来的淬毒弩箭,深深钉入她枕畔的床柱,箭尾犹自嗡鸣。
  有时是行至险峻山道,上方突然滚落的巨石,裹挟着风雷之势砸向她的车驾,若非护卫拼死推开,早已车毁人亡。
  更有甚者,是混迹于感恩戴德人群中,突然暴起发难的“农夫”,手中镰刀闪着淬炼过的幽蓝寒光,直扑她的咽喉,眼中是刻骨的怨毒与贪婪。
  每一次袭击,都淬着见血封喉的狠辣。
  护卫的人数在一次次减员,随行的官员幕僚也多有伤亡。
  鲜血,染红过刚刚收获的薯田,溅洒在绿油油的土豆秧苗上。
  百姓的哭喊与愤怒,成了她身边最后的屏障。
  一次惊险的伏击后,护卫长陈武拖着受伤的手臂,看着倒毙在田埂上的几名伪装成农夫的杀手,脸色铁青,“大人!不能再往前了!下一个州府是张家的地盘,张家与翼王……”
  李灵曦站在田埂上,脚下是松软、带着新翻泥土气息的田地。
  她刚刚亲手在这里补种下被刺客踩坏的几株薯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