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锦绣风华,将军嫡女策 > 第63章假死脱身南疆行
  锦缎冰凉丝滑的触感,与诏狱的阴寒形成刺骨的对比。
  悦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扣不上那精致的盘扣。萧宁在一旁,用枯槁的手,颤巍巍地帮衬着,浑浊的泪水不断滴落在华贵的锦缎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然后是内里的云纹锦袍,束腰的玉带一件件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华服,被艰难地、一件件地套在了慕灵的躯壳之上。
  动作缓慢、笨拙,充满了无声的悲怆。每一次衣料的摩擦声,每一次盘扣的轻响,都在死寂的囚室里被无限放大,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华服终于穿戴整齐。纵然身处污秽的牢狱,纵然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纵然面色灰败,但那身华贵无比的郡主服饰,依旧在慕灵身上撑起了一种破碎而凛冽的尊严。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个被强行套上华丽戏服、即将登上祭台的死神。
  悦容看着穿戴整齐的慕灵,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泪水决堤而下。
  萧宁则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捧着最后一件代表郡主身份的衔珠凤冠,老泪纵横,摇摇欲坠。
  慕灵缓缓抬起带着镣铐的手。她没有去接那顶凤冠,而是抬手,用被磨破的手腕,轻轻拂开了额前几缕凌乱的发丝。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镣铐的沉重,却透出一种奇异的从容。她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缓缓扫过泣不成声的悦容,扫过悲痛的萧宁。
  最后再次跪拜行大礼。
  “罪臣慕灵,叩谢陛下全臣体面之恩。”声音沙哑,穿透死寂,清晰得如同冰凌碎裂。
  礼毕,她艰难地直起身。目光转向一旁悲恸欲绝的萧宁和悦容。没有言语,只是对着两位曾试图给她一线生机的至亲,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礼,更沉,更缓,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腰弯下去时,凤冠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她的脸,只有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砸落在布满苔藓的冰冷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转瞬即逝的湿痕。
  起身,她已恢复那死水般的平静,仿佛方才的告别从未发生。
  长夜在窒息般的死寂中熬过。当第一缕惨白的、毫无温度的天光,艰难地挤进高墙上那方窄小的气窗时,圣旨到了。
  尖利的宣旨声如同淬毒的钢针,刺破了诏狱最后的沉寂。
  “罪臣慕灵,泄露试题,毒杀士子,罪证确凿,罄竹难书!赐加贴官之刑,全其体面,即刻行刑!钦此!”
  慕灵平静地接旨,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种看透终局的漠然。
  行刑者如同鬼魅般无声踏入囚室,两人,皆身着皂衣,面覆黑巾,只露出毫无感情的眼睛。一人手中捧着一叠裁剪整齐、泛着灰黄光泽的桑皮纸,另一人手中端着一碗清水。
  她被强行按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沉重的镣铐限制了挣扎,华美的郡主服饰此刻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第一张浸透了清水的桑皮纸,带着冰凉的、死亡的气息,覆盖上她的口鼻。湿冷的纸瞬间贴合肌肤,堵住了呼吸的通道。她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喉头发出压抑的“嗬嗬”声。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桑皮纸被迅速、精准地叠加覆盖。
  那湿冷的重量越来越沉,空气被迅速隔绝。行刑者粗糙的手指带着冰冷的力道,死死按住她的下颌和后颈,阻止她任何可能的摆动。另一名行刑者的手掌,带着阴寒的内劲,重重按在她覆盖着层层湿纸的口鼻之上!
  “唔——!”
  巨大的窒息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灭顶而来!
  肺部疯狂地抽搐,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眼前的光线急剧扭曲、黯淡,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如擂鼓的轰鸣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嘶嘶声!
  她想挣扎,手脚却被镣铐和行刑者的力量死死禁锢!意识在缺氧的剧痛中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剧烈摇曳!
  一层,又一层……
  湿纸不断叠加,那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死亡之吻,彻底封死了所有生的缝隙。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她的视觉。
  听觉在消失,只剩下自己喉管里发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越来越微弱的嘶鸣。
  巨大的窒息感伴随着那深入骨髓的诡异剧痛,如同两股毁灭性的洪流,彻底冲垮了她残存的意识。
  她的身体猛地一阵剧烈抽搐,如同离水的鱼,随即彻底瘫软下去。覆盖着染血桑皮纸的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凤冠歪斜,珠帘散落。
  气息,断绝。
  行刑者探了探她的颈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那双彻底失去焦距、空洞放大的瞳孔。两人对视一眼,默默起身,如同完成了最寻常的工作,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囚室。
  数月后,南境边疆。
  这里的天色总是灰蒙蒙的,仿佛被一层永远化不开的湿冷雾气笼罩。
  墨绿色的山峦如同巨兽的脊背,沉默地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灰白混沌的天际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而复杂的味道,腐烂植物在湿热中发酵的甜腥,混合着某种刺鼻的硫磺气息,还有深林里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隐悦腥臊。
  这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瘴疠之地,生命的禁区。
  山坳深处,一处废弃的土法矿坑边缘,胡乱搭建着几间低矮歪斜的窝棚。
  棚顶覆盖着发黑的茅草和巨大的芭蕉叶,墙壁是泥巴糊着竹篾,缝隙里钻出湿漉漉的苔藓。
  这便是被官府驱赶至此、开采劣质硫磺矿的流民和罪囚们苟延残喘的居所。
  瘴气最浓的午后,窝棚区死气沉沉,只有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一个身影,却在这时推开其中一间最破败窝棚的柴门,走了出来。
  那身影异常瘦削,裹在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多处补丁的粗布短褐里,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竹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过于瘦削的下巴和一段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
  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微微佝偻着背,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物,时不时掩口发出一阵沉闷压抑的咳嗽,单薄的肩背随之剧烈起伏。
  她拎着一个磨损得看不出原色的藤编小筐,沿着泥泞湿滑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矿坑边缘那片更加阴暗潮湿的密林边缘。
  那里,是瘴气的源头,也是各种奇异毒草和伴生药材疯长之地。
  在一丛叶片肥厚、边缘带着锯齿、散发着奇异辛烈气味的不知名毒草旁,她停下了脚步。蹲下身时,动作带着明显的迟滞和僵硬。
  她伸出竹笠下的手——那手异常枯瘦,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手背上还残留着几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狰狞的青紫色淤痕,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撕扯过。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毒草根部潮湿的腐叶和黑色淤泥。
  腐叶被拨开,露出底下盘结的根须和深褐色的泥土。
  突然,她的动作顿住了。竹笠下,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微微睁大了一些。
  在那片充满死亡气息的漆黑腐泥中,紧贴着毒草粗壮的根茎,竟顽强地钻出了几株幼小的嫩芽!
  那芽孢细小得可怜,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嫩黄色,叶片蜷曲着,尚未完全舒展,柔弱的茎秆仿佛一碰即断。然而,就在这瘴气弥漫、毒草丛生、连最顽强的树木都显得萎靡的绝地,这几株嫩芽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勃勃生机!
  它们贪婪地吸收着腐叶提供的养分,无畏地向着上方那被厚重瘴气过滤得无比稀薄的阳光,奋力伸展!
  她枯瘦的指尖,没有去触碰那几株嫩芽,只是悬停在腐泥之上,微微颤抖着。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悸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死寂的心湖深处,被这腐泥中的一点倔强绿意,狠狠撞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先……先生!先生救命!”一个黝黑精瘦、赤着上身的矿工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惶,“阿牛!阿牛他被毒蛇咬了!就在那边!快不行了!”
  蹲着的身影猛地一震,迅速收回手,拎起藤筐站起身。
  动作依旧有些虚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矿工来的方向,用力地点了点头,示意带路。竹笠压得更低,遮住了所有可能的表情。
  她跟着那惊慌的矿工,快步走向矿坑另一侧更加混乱的窝棚区。
  脚步踏过泥泞,踏过散落的矿石,走向弥漫着汗臭、血腥和绝望的深处。
  藤筐在她手中微微晃荡,里面几株刚采下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药草叶子轻轻摇曳。
  窝棚深处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妇人绝望的哭嚎。
  她加快了脚步,走进窝棚,妇人忙让开,给李灵曦腾出地方。
  她稍稍看了看,拿出藤筐中的半边莲,递给身边的人,让他们熬煮内服。
  没有血清的年代,她只能用简陋的拔罐器,将阿牛的毒血拔出。
  大师兄秦川和其他药王谷的弟子不在,她只能用她有限的知识,去救眼前的人。
  那妇人第一次见李灵曦用这些救人,山里的人,都信巫蛊。
  若遇上这样的事情,通常将人放到瘴气林旁,等待南疆的人,将人带走。
  那是南疆的女子。
  她们通常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身形大多纤细,裹着颜色深沉、样式古怪的麻布或葛布衣裙,上面用靛蓝、赭石等天然染料染着难以辨识的古老纹样。
  长发或编成粗辫,或随意披散,鬓边常簪着几朵颜色艳丽得近乎妖异的、不知名的野花,或是某种奇特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甲虫壳。
  脸上很少施脂粉,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或是被瘴气熏染成的奇异蜡黄,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如同淬了寒星,在灰暗的背景下闪烁着警惕、疏离,又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幽光。
  她们沉默地行走在泥泞崎岖的小路上,步伐轻盈而稳定,仿佛脚下不是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毒沼,而是自家后院平整的土地。
  每人背上都负着一个同样深色的藤篓,篓口用阔大的蕉叶或某种坚韧的草叶覆盖着,隐约透出里面形态各异、散发着奇异清苦或辛烈气息的植物根茎、叶片、或是颜色怪异的块茎、菌类。
  她们的目的地,是瘴气边缘那些如同风中残烛般挣扎求存的流民村落。
  当这些如同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原本死气沉沉的村落会掀起一阵压抑而复杂的骚动。
  村民们——大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放者或罪囚后裔——会从低矮破败的窝棚里探出头,眼神中混杂着恐惧、敬畏、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没有人敢靠近她们三丈之内。仿佛她们身上也带着无形的瘴毒。
  女子们对此习以为常。她们会在村口一棵虬枝盘曲、半死不活的老榕树下停下,沉默地解下藤篓,放在相对干燥的石块上。
  然后,便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几尊没有生气的石像,只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平静地扫视着畏缩在远处的村民。
  无需言语,交易以一种近乎原始的默契进行着。
  有村民壮着胆子,从自家窝棚里捧出小半袋粗糙得硌牙的杂粮——可能是发霉的薯干、干瘪的豆子,或是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劣质糙米。
  他不敢上前,只远远地将袋子放在地上,然后指向女子藤篓中某种他认识的、据说能驱寒祛湿的草根。
  一个南疆女子会微微颔首,动作僵硬得如同牵线木偶。
  她蹲下身,掀开藤篓的蕉叶盖,从里面精确地拣出几块同样沾着湿泥的、根系虬结的深褐色块茎,放在村民粮食袋子的旁边。
  然后退开,恢复石像般的静立。
  村民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挪过去,飞快地抓起那几块草根,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紧紧攥在怀里,仿佛攥住了活下去的希望。
  而那袋珍贵的粮食,便留在了原地。
  也有人捧出积攒了许久的、几枚边缘磨损的铜钱,指向篓中某种颜色暗红、散发着奇异清香的干枯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