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赤浦港笼在乳白色海雾中,礁石群间漂浮着昨夜未散的硝烟。阮小七踩着湿滑的青苔攀上望潮岩,忽见三艘三桅福船的残骸卡在暗礁间,船首的菊花纹章被藤壶啃噬得斑驳不堪。
"是宣和年间的倭船。"方秋娘用软剑挑开半掩的舱板,锈蚀的铜炮上依稀可见"童贯监造"的铭文,"当年征方腊时,官军水师用过这种佛郎机炮。"
张俊突然海面惊叫:"七叔快看!"晨雾中浮现出数十艘蜃楼般的战船,桅杆上"韩"字帅旗猎猎作响,却分明是十五年前韩世忠水军的制式。腐烂的船板间,竟有鬼火般的磷光游走。
"是海市蜃楼。"张俊的分水刺插入岩缝,"但血腥味是真的。"他挑起块黏着海藻的碎甲,甲片内侧赫然刻着浪里白条纹——正是当年梁山泊水军的暗记!
迷雾深处传来金铁交鸣声。阮小七贴着礁石潜行,忽见两艘赤马舟绞在一处。东边船上立着戴天狗面具的武士,手中十文字枪正将个宋军打扮的老卒逼至船舷。
"杨老将军?!"方秋娘突然失声。那老卒回头的刹那,阮小七浑身剧震——竟是宣和三年战死的两浙水师统制杨惟忠!
"当心诈术!"张俊的弩箭已离弦。箭簇穿透老卒胸膛的瞬间,那"尸身"突然炸成磷粉,露出内里青铜铸造的骨架。十文字枪横扫而来,枪杆暗格爆出毒烟:"阮教头,别来无恙啊!"
阮小七的鱼叉绞住枪头,火星四溅间认出来人招式:"平忠盛!你这手下败将竟还苟活!"蓑衣扫开毒雾时,他瞥见对方脖颈新添的刀疤——正是当年阮小二留下的致命伤,鬼船甲板突然开裂,二十具身披宋军铠甲的尸傀破舱而出。方秋娘的软剑挑开某具尸傀面甲,腐肉下露出的竟是"船火儿"张横的面容!张俊突然暴喝,分水刺贯穿尸傀咽喉:"谁敢辱我父遗体!"
浓雾中传来童贯的尖笑:"好个孝子!你父当年为护玉玺,可是亲手将你娘..."话音未落,张俊的弩箭已循声射去,钉在桅杆上的密信簌簌飘落,阮小七展开浸血的密信,童贯的瘦金体字迹狰狞如鬼:"...建炎三年七月初七,着杨惟忠部伪作方腊余党,焚韩世忠粮船于赤浦..."信尾的飞熊印旁,赫然按着金国狼头徽记!海市蜃楼突然扭曲,真实的韩世忠楼船破雾而出。船首的拍竿横扫倭船,杨惟忠立在望台怒喝:"童贯老贼!还我三千儿郎命来!"他手中令旗所指处,十二架猛火油柜同时喷出烈焰。平忠盛突然扯开胸甲,露出心口嵌着的玉玺残片:"圣公遗志,岂容尔等玷污!"残片与烈焰共鸣的刹那,海底升起九根青铜柱,赤浦港的潮水开始逆流!方秋娘的金乌刺青渗出黑血,软剑指向青铜柱:"这是方腊水军的镇海桩!快毁坎位第三根!"阮小七踏着燃烧的拍竿跃起,鱼叉贯入柱身的瞬间,整片海域突然静止。
韩世忠的将旗无风自燃,灰烬中显出一封血书:"...臣遭童贯构陷,三千水军枉死赤浦。玉玺阴面藏于..."字迹被逆流的潮水冲散前,杨惟忠突然夺过令旗,撞向平忠盛的枪尖:"阮教头!玉玺在...",血雾炸开的刹那,九根青铜柱轰然倒塌。混江龙李俊的战船残骸浮出水面,船板夹层中滚出的鎏金匣内,方腊真迹的《讨宋檄文》遇水显形:"...童贯通金卖国,罪当凌迟..."
暮色染红海面时,幸存的倭寇驾小舟遁入迷雾。阮小七立在杨惟忠的尸身旁,手中鱼叉挑着平忠盛的十文字枪。枪杆暗格里掉出半张海防图,标注处正是舟山深处的无名岛,"这是圣公最后的据点。"方秋娘抚摸着檄文末页的莲花印,"七哥,该做个了断了。”
赤浦港的渔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连成浪里白条纹。混江龙战船的残帆在晚风中鼓荡,似有无数英魂在波涛间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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