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无情地炙烤着,沙地的温度迅速升高。
宋卿笙知道,必须立刻离开这毫无遮挡的暴晒之地,否则不用等追兵,他们就会被晒成人干!
她强忍着眩晕和肩头撕裂般的剧痛,爬到季宴礼身边,费力地将他沉重的身体往不远处一块巨大岩石投下的阴影里拖拽。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将季宴礼拖到阴影下,宋卿笙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汗水混杂着肩头渗出的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衫,黏腻而冰冷。喉咙干得冒烟,嘴唇已经干裂出血。
就在宋卿笙的意识开始模糊,几乎要放弃抵抗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宋卿笙一个激灵,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沙丘线上,五匹矫健的骏马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是五名少年少女,四男一女,他们穿着色彩鲜艳、身着明显异域风格的骑装,头发编成细辫,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眉眼深邃,充满了草原部族特有的野性与活力,与大雍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岩石阴影下的两个“外乡人”,速度不减,径直冲了过来。
五匹马在他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蹄扬起一片沙尘。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年,看起来与宋卿笙相仿。
他身形挺拔,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一头浓密的卷发,搭配着几缕发丝不羁地垂落在额前。
额间系着一条细细的抹额,边缘或许还缀着细小的、不易察觉的装饰,耳垂上,一枚样式古朴的耳环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在阳光的折射下,那琥珀色的眸子流淌着细碎的金芒,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此刻,他正微微眯起这双漂亮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宋卿笙。
少年的目光在宋卿笙惨白但难掩清丽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带着玩味和恶意的坏笑,用略带口音但清晰的大雍官话问道:
“喂!你……是大雍人?”
宋卿笙心下一沉,强撑着坐直身体,右手悄悄按在了岁星的剑柄上,警惕地看向那少年,紧抿着干裂的嘴唇,没有吭声。
对方来意不明,敌友难辨。
“哟呵!还是个有脾气的?”少年身后的一个跟班见状,立刻大声嘲笑起来,引得其他几人也跟着哄笑。
另一个跟班驱马上前一步,趾高气扬地对宋卿笙喝道:“外乡人,看清楚了!你面前这位,可是我们北境瀚漠部尊贵的王子殿下——萨尔!你们擅闯我瀚漠部的领地,按律可是要被绑回去喂狼的!还不快跪下求饶!”
萨尔闻言更是骄傲地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扬,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饶有兴致地等待着眼前这个大雍女子露出惊恐、颤抖、匍匐求饶的可怜模样。
然而……
被臆想的当事人:“?”
瀚漠部?啥玩意儿?北境部落?
好像听师父提过一嘴……操!早知道当初在清韵坊多读点书,学点历史地理了!
这丝茫然稍纵即逝,随即被剧烈的疼痛和求生的急切所取代。
周身的剧痛让她仅存的耐心瞬间耗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腥甜,努力挤出一个尽量显得平静的微笑,扶着岩石站起身,直视着马上的萨尔王子:
“王子殿下是吧?失礼了。”她的声音因为干渴和虚弱而沙哑,“我同伴身受重伤,急需医治,命在旦夕。恳请殿下施以援手,贵部若有医师,烦请救治。殿下放心,救命之恩,来日必当重谢!”
她的话音刚落,萨尔王子身后的跟班们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大雍人还敢跟王子殿下提条件?疯了吧!”
“我们部落当然有萨满,凭什么救你们这些擅闯者?”
“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萨尔王子听着手下的嘲笑,目光却一直锁定在宋卿笙的脸上。
她眼中的急切、担忧是真的,那份强撑的镇定和隐含的倔强更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看着宋卿笙,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更深了:“可以。”
身后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宋卿笙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多谢殿……”
“——让他,”不料萨尔抬手,指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季宴礼,打断了她的话,“和我比试一场。赢了,我就带你们回部落,请萨满救他。输了……”他耸耸肩,笑容带着一丝残忍,“那就留在这里,和沙子做伴吧。”
宋卿笙脸上的感激瞬间僵住,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荒谬和愤怒:“……谁?他?”她指着季宴礼,“王子殿下,您看清楚!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如何与您比试?”
她简直怀疑这个王子脑子是不是有坑!
萨尔挑了挑眉,一副“那就不关我事”的表情。
宋卿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知道跟这种骄纵的王子讲道理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差点被气笑了:“好!他不能比,那我和您比!”
此言一出,不仅萨尔的跟班们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连萨尔本人也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更浓烈的兴趣和兴奋。
他上下打量着宋卿笙单薄瘦小的身形,朗声笑道:“哈哈!好!有胆色!我不欺负女人,你来说,比什么?”
比什么?宋卿笙脑中飞速运转。
近身格斗?以她现在的状态和对方强健的体魄,毫无胜算!
目光扫过对方腰间寒光闪闪的弯刀,也掠过自己藏在袖中的匕首,短兵相接亦是劣势。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他们马鞍旁悬挂的、造型古朴有力的牛角弓和箭囊上。
“比箭!”宋卿笙道。
“嚯——!”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起哄的口哨声和叫好声。
草原民族最重骑射,在他们看来,这大雍女子简直是自取其辱!
萨尔眼中精光更盛,显然对这个提议非常满意。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从马鞍旁解下自己的箭囊,看也不看就朝宋卿笙扔了过去:“这样,我的箭囊里有二十支箭,我们一人十支。看到那边沙棘丛上结的红果了吗?”
他指向大约百步开外一株顽强生长在沙丘背阴处的沙棘树,树上稀稀拉拉挂着一些红色的小果子。
“就射那果子,谁射中的多,谁赢!如何?”
“可以!”宋卿笙毫不犹豫地接住沉甸甸的箭囊,没有丝毫退缩。
“好!爽快!看好了!”
萨尔大笑一声,动作行云流水般取下自己的弓。
他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如鹰隼般锁定了目标。
紧接着,只听弓弦连响!
十支利箭几乎连成一线,破空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负责计数的跟班立刻策马冲向沙棘树,很快便带着一串被箭矢穿透的红果返回,不多不少,刚好十颗!箭无虚发!而且是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速射!
“王子威武!”跟班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看向宋卿笙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
萨尔收弓,好整以暇地看着宋卿笙,嘴角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到你了。”
宋卿笙没有理会周围的嗤笑。
她默默地从萨尔的箭囊里抽出十支箭,握在手中。
巨大的牛角弓比她从前惯用的软弓沉重许多。
她忍着右肩钻心的剧痛,尝试着拉开弓弦。手臂的颤抖根本无法控制,每一次用力,肩头的伤口都在崩裂,温热的血液再次浸上了玄色的衣衫,豆大的汗珠从她惨白的额头滚落。
这艰难而狼狈的开弓姿势,又引来一阵毫不留情的嘲笑。
“你这手法看起来倒是有点基础。不过,就算你十箭全中,我们也不过是平手。”
萨尔笑着摇头,言下之意,你输定了。
宋卿笙充耳不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定心神,回忆着季宴礼曾经教导的射箭要诀。
她放弃了速射,也放弃了花哨的技巧。
沉着冷静的将目标锁定在那些相对密集的果串上。
搭箭,开弓,瞄准,松弦!
嗖……第一箭,擦着果串边缘飞过,落空。嗤笑声更大了。
嗖……第二箭,勉强擦破一颗果子的皮。
萨尔微微摇头。
嗖……接着第三箭,宋卿笙不为所动,继续艰难地搭箭、开弓……
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肩头的剧痛几乎让她握不住弓。
她咬着牙,一支、两支、三支……缓慢而坚定地将剩下的箭矢一一射出。
当最后一支箭离弦,宋卿笙几乎脱力,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有倒下。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体摇摇欲坠,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远处的沙棘树。
“去,数数。”萨尔王子随意地对跟班挥了挥手,他几乎可以断定结果了。
跟班策马而去,很快返回,但脸上却带着一丝古怪和难以置信的犹豫。
他看了看宋卿笙,又看了看萨尔王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哑巴了?中了几个?”萨尔皱眉问道。
“回……回王子,”跟班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她……她中了……十一个。”
“什么?!”萨尔王子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猛地转头看向宋卿笙,“十一?怎么可能?!”
他明明看见她有好几箭都没中!
他一把抢过跟班手里的箭矢和果子,仔细数着——
没错!是十一颗果子!但箭…只有八支!
萨尔的目光猛地扫过那些箭矢,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其中三支箭上,竟然…串了两颗红果!
那三支箭精准地穿透了第一颗果子的核心,余势未减,又深深扎进了紧挨着它的第二颗果子!
一箭双果!
这需要何等精准的眼力、对力道的完美控制以及对目标位置关系的极致预判?!
她的箭道居然如此厉害?!
萨尔抬头,面色复杂的看向她。
宋卿笙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赢了…”
话音未落,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泄去。
眼前一黑,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萨尔脸色剧变,本能冲上前,伸手接住了倒下的宋卿笙。
这不接还好,一接入手,掌心立刻传来一片温热粘腻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
满手刺目的猩红,全是她肩头伤口崩裂涌出的鲜血。
面色更复杂了。
“快!回部落!立刻通知萨满大人!”萨尔不再犹豫,抱起昏迷的宋卿笙翻身上马,对着手下厉声喝道,“还有那个男人!一起带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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