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轻缓又自然,像是早已叫过许多遍。
蔺知微耳根莫名热了一下,忙端起茶喝了一口掩饰,“我知道,你入赘蔺家并非出自真心,你有才学,有抱负,原本该去科举,日后青云直上,而不是困在蔺家后宅里。”
陆抚舟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蔺知微见他不说话,心里略定。
看来有得谈。
“我也不瞒你,我对这桩婚事同样没有准备,父母之命压下来,我躲不开,你也躲不开。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咱们商量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办法。”
陆抚舟问:“什么办法?”
“约法三章。”
陆抚舟眉梢微动,“愿闻其详。”
蔺知微把茶盏放下,认真道:“第一,你我虽拜了堂,但在外人面前做夫妻即可,私下里互不勉强,你睡榻,我睡床,或者我睡榻也行,总之没有我的同意,不许越界。”
陆抚舟看着她一本正经划界限的模样,眼神微微停了停。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更多的是戒备和谨慎,像是在为自己争一块安全地。
这倒有趣。
传闻里,蔺家大小姐嚣张跋扈,从不会顾忌旁人。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怕得要命,却还强撑着同他讲条件。
陆抚舟缓声道:“可以。”
答应得这么快,蔺知微反而愣了一下,“你不问为什么?”
“你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陆抚舟语气平静,“我虽入赘,不代表没有读过圣贤书。”
蔺知微心中一喜。
果然还是能沟通的。
她立刻说第二条,“第二,在爹娘和外人面前,你得配合我演好夫妻,蔺家如今双喜临门,外头盯着的人很多,若你我成亲当日就闹出不合,爹娘脸上不好看,蔺家也会被人笑话。”
陆抚舟点头,“这也不难。”
蔺知微看他这么好说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陆抚舟抬眼,“嗯?”
蔺知微低声道:“我会帮你重新读书,帮你考取功名,陆家耽误了你今年科举,可来日方长,你只要还有心,总能再考,蔺家别的不说,银钱和书籍总能供得起,若你需要名师,我也可以想办法替你请。”
陆抚舟目光微顿。
这回,他没有立刻接话。
蔺知微以为他不信,连忙补充,“我说的是真的,你有本事,就不该被困在后院,等你功成名就,能自己立足了,我们便和离,到时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富贵日子,互不相欠。”
陆抚舟看着她,语气不明,“和离?”
“对。”
蔺知微点头,“你放心,我不会拖着你,也不会用蔺家的恩情逼你一辈子留在这里,你本来就不是池中物,入赘对你而言不光彩,我明白。”
陆抚舟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救他出牢,招他入赘,供他科举,再等他有了前程,放他离开。
听起来倒是宽宏大度。
只是,她图什么?
蔺家大小姐若真像她说的这般不愿成亲,大可继续哭闹。
以蔺老爷夫妻对她的疼爱,未必不能再拖一拖。
可她现在不仅认了这桩婚事,还主动替他谋前程,甚至连和离之后互不相欠都想好了。
她是在防他。
陆抚舟很快得出这个判断。
她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至少知道他绝不会甘心困在蔺家。
可她方才听见他的名字时,脸色惨白,像见了什么凶神恶煞。
这就更有意思了。
陆抚舟慢慢抬眸,“知微,你为何要帮我?”
蔺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怎么这么敏锐?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知道你以后会飞黄腾达,还会把得罪你的人一个个收拾干净,我现在只想提前抱住自己的小命。
她只能硬着头皮笑了笑,“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过得好,我在蔺家才过得安稳,你若心有怨恨,日后真有出息了,岂不是要怪蔺家趁你落难逼你入赘?”
陆抚舟轻声道:“所以你怕我记恨蔺家。”
“这叫防患于未然。”蔺知微立刻纠正,“当然,你若是个知恩图报的君子,那更好,我们好聚好散,日后见面还能点头打招呼。”
陆抚舟似笑非笑,“大小姐想得很长远。”
“做人总要想远些。”蔺知微说完,又怕他觉得自己太算计,赶紧放缓语气,“我知道今日才说这些,有些突然,你若觉得不妥,也可以提你的条件。只要不太过分,我都能商量。”
陆抚舟问:“若我不愿和离呢?”
蔺知微一口茶险些呛住。
她猛地看向他,“你不愿?”
陆抚舟神色平静,“我只是问问。”
蔺知微盯着他看了半晌,试图分辨他到底是在试探,还是当真这么想。
可惜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人眼睛生得好看,却深得很,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水。
蔺知微只能谨慎道:“你现在不愿,可能是因为无处可去,等你以后有了功名,有了更好的前程,就会觉得今日这桩婚事只是权宜之计,陆抚舟,人不能困在一时的泥潭里,你该往前走。”
陆抚舟心口忽然轻轻一动。
这话听着寻常,可他这些年听过太多别的话。
陆家人曾经说过,养你一场,你该知足。
陆夫人也说,你既占了陆家嫡子的名分,就该替你弟弟让路。
就连陆家家主都说,你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只有眼前这个刚同他拜堂的女子,坐在红烛下,认真告诉他,你该往前走。
陆抚舟垂下眼,遮住眸底情绪,“若我答应,知微打算如何帮我?”
蔺知微见他终于松口,立刻精神起来,“你需要什么便说,书房,笔墨,名师,银钱,我都可以替你安排,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能消极怠工,更不能在蔺家惹事。”
陆抚舟抬眸,“我像是会惹事的人?”
蔺知微心想,你以后何止会惹事,你会把陆家几十口全送进去。
但她嘴上十分诚恳,“不像,你一看就是端方君子。”
陆抚舟听出她话里的敷衍,竟也不恼,“还有吗?”
“还有。”蔺知微又想起一事,“我们在外人面前要相敬如宾,尤其是我爹娘面前,你不能让他们看出端倪,他们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陆抚舟慢条斯理的回复道:“就只是相敬如宾?”
蔺知微眸色微动,警惕地看他,“你还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