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码头。
江风猎猎,吹得蔺家商号的旗帜哗啦作响。
几艘宽阔平稳的官船缓缓靠岸,搭下跳板。
钱掌柜带着一众伙计,早早候在岸边,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满是期盼。
蔺知微则站在最前头,一袭海棠红的斗篷在风中翻飞。
“大小姐,货到了!”
钱掌柜激动得声音发紧,看着那些被伙计们小心翼翼抬下船的巨大木箱,眼眶都有些泛红。
这段日子,他头上的白头发都愁出了好几把。
蔺知微微微颔首。
几个管事上前,利落地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封条。
箱盖掀开的瞬间,周围发出一阵低低的倒吸凉气声。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里面,竟是泛着莹润光泽的生丝!
钱掌柜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把,在指腹间细细摩挲,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手感,这光泽,绝对是最顶尖的太湖丝!”
他猛地转头看向蔺知微,“大小姐,您去湖州找的这些散户,竟然能养出这等极品?”
蔺知微没有答话。
她的视线落在那捆生丝的缝隙里。
那里夹着一张不起眼的封签。
她伸手将封签抽出。
指尖传来的触感,带着某种特殊的暗纹。
封签边缘,清晰地烙印着半枚残月图案。
这不是湖州散户能有的东西。
这种带有防伪暗纹和独特标识的封签,只有江南那些底蕴深厚的大丝坊才用得起。
而那半枚残月……
蔺知微盯着那图案,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昨日她在书房整理旧账,陆抚舟在一旁看书,他随手翻阅的一本游记里,掉出过一张书签。
那张书签的底部,同样印着半枚残月。
当时她随口问了一句,陆抚舟只是漫不经心地答:“随便买的。”
现在想来,那本游记,记载的正是江南一带的风土人情。
这批极品生丝,根本不是湖州散户的货!
而是江南那几个联合起来断她货的大丝坊的看家存货!
蔺知微将封签攥在手心,证实了她心底最后的猜测。
看来原书中,陆抚舟认祖归宗的日子,提前了许多。
只是,她实在看不透,陆抚舟究竟布的什么局。
“钱掌柜,安排人将货入库,清点数目,严加看管。”
她语速极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仓库半步。”
“是!”
交代完,蔺知微转身便走。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车轮滚滚,蔺知微的心情则上下起伏。
蔺府。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陆抚舟正坐在窗下,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白子,正与自己对弈,听见声响,他抬起眼。
“夫人今日回得这般早,是特意来查我功课的?”
他语气慵懒,带着一贯的调侃。
蔺知微缓步走到棋盘前,将那张封签放在桌案上。
“这个图案,我在你书房见过,但我今日去接货,却捡到了一模一样的。”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陆抚舟,这批货到底怎么来的?”
陆抚舟目光扫过那张封签,神色未变。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白子落下,落子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
“夫人运气好,老天相助。”
他抬起头,冲她弯了弯唇角,“那些江南丝商大概是良心发现,觉得不该断了蔺家的活路,便连夜将最好的货送上了官船。”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蔺知微双手撑在桌案上,身子前倾,“江南那几个丝商是出了名的唯利是图,周家定是给了他们天大的好处,才能让他们宁愿毁约也要断我的货。”
“你觉得,他们会突然良心发现,把看家的极品生丝白送给我?”
她深吸一口气,“陆抚舟,你,为何要帮我?”
明明说好了约法三章。
明明说好了两不相欠。
可他的帮助太多,太密,多到让她心下微动,密到让人——情不自禁。
就在陆抚舟即将开口之际,门外忽而传来苏锦瑟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一道激动的声音破门而入!
“大小姐!有消息了!”
随后,苏锦瑟推门而入,看到两人之后,明显局促了些许。
她快速向陆抚舟行了个礼,随后难掩激动的语气,“大小姐,您让我去查周家那些商船的下落,我查清楚了,周家在南边的五艘大商船,在江心,全沉了。”
蔺知微心头一震。
“而且大小姐真是料事如神啊!”
苏锦瑟继续激动的喋喋不休,“我们用虎威镖局运送的货,周家果真去劫了,但劫下了后,船夫一打开,发现了一堆石头!气的船夫当场破口大骂。”
“结果还没骂完,就有官府的人来压制叛贼,那些人全栽了!”
“而且我还听说,周夫人听闻消息,当场气得吐了血,现在周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蔺知微站在了原地。
苏锦瑟似乎还想要绘声绘色的形容着,蔺知微则开口,说道:“周家的事不用禀报了,锦瑟,你去账房支些银子,这批生丝,我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染出成色最好的布料。”
“是!”苏锦瑟领命退下。
书房内再次剩下两人。
蔺知微走到桌案前,将那张封签收进袖中。
“夫君的本事,远比我想象的大。”
“周家这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夫人这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蔺知微仰头看着他。
“陆抚舟。”
她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执拗,“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帮我?”
“不是我帮的你,是夫人运气好。”
陆抚舟继续否认。
蔺知微翻了个白眼。
“既然夫人没别的事,那就请离开吧,我那篇策论还没写完,就不打扰夫人处理公务了。”
还没等蔺知微反应过来,陆抚舟反而直接下了个逐客令。
蔺知微又气又恼的站在原地。
门开又关。
书房内重归寂静。
陆抚舟这个时候,忽而眯了眯眼睛,看向了书房的柜门,声音低沉。
“出来吧,她走了。”
而随着陆抚舟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柜门内闪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