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知微握着那枚微凉的紫檀木印章,触手沉重。
陆抚舟坐在床沿边,替她将落下的碎发别在耳后,动作很轻:“这枚印章,不光能调动江南七成的生丝货源。”
蔺知微抬眸看他。
“我娘当年在江南布下的暗桩,商路,还有三十多名只认印信的死士,都在里面。”
陆抚舟神色极淡,说出的话却重若千钧,“我把他们留给你,只要你在杭州拿着这东西,谁也动不了蔺家分毫。”
蔺知微心口跳得有些快。
这哪里是一枚商印,分明是他保命的底牌。
窗外的打更声由远及近敲过了三更。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回京?”
“随时。”
陆抚舟拉开被子坐了下来,“我接到消息,定远侯快撑不住了,京城那边催得急,我恐怕不会在这里呆太久。”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彼此呼吸声都能听得见。
蔺知微心口有些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
直到天色泛青她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次日天刚蒙蒙亮。
蔺知微猛地惊醒,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
陆抚舟还在。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少了平日里的冷厉,倒显出几分温和。
他没走。
蔺知微暗暗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将滑落的锦被拉上去,仔细掖好被角。
今天确实有更重要的大事。
蔺家的女学,定在今日正式揭匾开课。
城南的院落外挂着新漆的牌匾,上书“锦绣书院”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院内书声朗朗,十几个姑娘穿着整洁的布裙窃窃私语。
“大小姐,沈姑娘到了!”门房快步来报。
蔺知微迎出门去,只见沈云卿翻身下马,利落地将马鞭扔给小厮,满脸风风火火的笑意。
“蔺知微!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沈云卿晃了晃手里厚厚的一叠账册。
“算学和管账的课,我都备好了!我爹还夸我终于干了件正经事,连束修银子都没管我要。”
蔺知微失笑,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有知府千金坐镇,我看谁敢说我们女学不合规矩。”
后堂的帘子掀开,齐梁衡端着一摞新印的教材走出来,规规矩矩地朝两人行礼:“长姐,沈小姐,我昨日听茵儿说,今日开课,这是晚生连夜整理的女红工序与算学入门合订本,已经分发下去了。”
沈云卿翻了两页,赞不绝口:“字迹工整,条例清晰,齐公子果然大才。”
蔺茵在不远处瞧见齐梁衡,脸颊微微泛红,两人目光交汇,皆是温和笑意。
蔺知微看着眼前欣欣向荣的景象,心中压抑许久的闷气总算散了大半。
这一步走对了。
周家在商路上吃了大亏,五艘商船沉入江底。
周夫人气得吐血卧床,周家资金链断裂,周氏布行的名声在杭州城一落千丈。
而蔺知微凭借着“雨过天青”以及“四时景”一时间被商女疯抢,成为了杭州城内家底坐实的行业老大。
蔺知微正心下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却忽而闯进她的视野。
“听闻蔺姐姐开了女学,造福乡里,我特意备了薄礼,还望姐姐收下。”
此刻,周婉儿带着两个丫鬟,端着礼盒子站在了门下。
她使了个眼色,丫鬟捧上一只雕花漆盒。
蔺知微眸色微沉,面上却不显,只淡淡笑道:“周姑娘客气了,女学刚开,事务繁杂,恕我招待不周。”
“姐姐说的哪里话。”
周婉儿笑意盈盈,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院内扫了一圈,“我听闻姐姐前些日子,得了一批上好的生丝?”
“看来姐姐的能力还是很厉害的,江南那些人压箱底的货都能交与姐姐,也不知姐姐用了什么方法,可否能教教妹妹?”
蔺知微眉心微动。
这话问得巧,表面是关心,实则是在打探底细。
“周姑娘消息倒是灵通。”
蔺知微语气平淡,“哪里说得上什么教教妹妹,或许是江南那边的人,忽然想通了,所以才给我那些货罢了。”
“哦?”
周婉儿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可按照我掌握的信息,那些家伙,如若没有红眼鹰的首肯,似乎都不能放货呢。”
红眼鹰,陆抚舟!
蔺知微眸色骤然冷了下来,她眯了眯眼睛,声音越发冷冽:“你还知道什么?”
周婉儿见状,勾起唇角,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与嘲弄。
“真是羡慕姐姐,似乎得了个能力出众的好夫婿呢。”
蔺知微压下心头的慌乱,刚想对付过去,一道温婉却坚定的声音从旁响起:
“周姑娘这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
蔺茵缓步走上前来,站在蔺知微身侧,目光直视周婉儿:“我姐姐姐夫自打成亲以来,一直是夫妇恩爱,琴瑟和鸣,姑娘这一句得了个好夫婿,好似只肯定姐夫的能力,倒显得我姐姐无才无德,坐享其成了一样。”
“今日是我们锦绣书院开门的第一日,如果周姑娘是想来学习商贾之术,我蔺家自然欢迎,但周姑娘如果是来故意嘲讽我姐姐,那就请回吧。”
周婉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蔺家一个庶女,竟也敢当众给她难堪。
“既然蔺二姑娘不欢迎,那我便告辞了。”
说完,周婉儿带着丫鬟转身离开。
而蔺知微则震惊的看着蔺茵,眼底浮起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的笑:“茵儿,你果真不一样了。”
蔺茵脸颊微红,轻声道:“姐姐,你说过的,我们两个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蔺知微心头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
当夜,蔺府正厅灯火通明。
为了庆祝女学成功揭匾,蔺知微特意设了家宴,阖府上下齐聚一堂。
齐梁衡坐在蔺茵身侧,替她布菜斟茶,目光温柔缱绻。
蔺茵偶尔抬眸看他,两人相视一笑,满室皆是琴瑟和鸣的暖意。
蔺知微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这就是两情相悦的模样。
不是算计,不是试探,不是步步为营。
只是一个人布菜,一个人含笑,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你看什么呢?”
就在这时,陆抚舟有些不满的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蔺知微忽而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我也要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