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落针可闻。
陆抚舟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没有松懈,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有些惊人。
蔺知微垂下眼帘,看着两人相触的腕骨。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那句“我不想走了”在耳边回荡,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她是个穿书者,从踏入这个世界起,唯一的目的就是避开家破人亡的结局,保全蔺家,保全自己。
而陆抚舟是原书里踩着无数白骨登顶的权臣,深不可测,步步为营。
两人本没有交集。
可如今,剧情走到现在,却又变了许多。
陆抚舟察觉到了她的迟疑。
他慢慢松开了手,坐回椅中,眼底翻涌的波澜逐渐归于平静。
“我娘是定远侯的元配嫡夫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起伏,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听闻,当年侯府妾室仗着母家权势作乱,我娘性格刚烈,不肯低头,被陷害失宠,她怀着我远走江南,临死前,将我放到清真寺,恰逢当日陆夫人去寺庙上香求子,于是,就收养了我。”
陆抚舟从颈间扯出一根红绳,绳上挂着半块被磨得发亮的残月玉佩。
“当时我年龄尚小,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但直到我入赘你家,才得知每一年都有人去陆家寻我,可统统被拦了回来!”
“陆家也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的身世,妄想图谋我娘留下的薄产!”
“于是,他们一边抚养我,一边想撬开我的嘴,后来,我就想着努力科考,逃出陆家。”
他扯起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蔺知微听到这些,心下已经了然,有些心疼的握住了他的手腕。
后面的事情她大概都知道,陆抚舟在科考前,陆家以八字克了陆家小公子想要抓陆抚舟当道士,陆抚舟不愿,伤了人。
结果,陆家竟然报官将他送去了官府,企图用关他一辈子威胁,让他吐出他娘的薄产!
“这陆家,真不是个东西。”
蔺知微忍不住痛骂着。
陆抚舟说这些原本心理难过,但不知为何,看到蔺知微义愤填膺的模样,倒是好受不少!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跟定远侯府联系上的?”
蔺知微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定远侯府我娘的亲信,一直没有放弃找我,后来我被关进监狱,却被岳父救了出来,亲信打听到了我的下落,我们就联系上了。”
陆抚舟说完这话,蔺知微心头一惊。
该死的蝴蝶效应。
原书中,陆抚舟回京认亲已经后半段的事情了。
她之前还疑惑,为何剧情提前了这么久。
原来是她改变的剧情!
如若不是她执意退婚,蔺老爷就不会去牢里捞陆抚舟,那么陆抚舟就会被陆家关的久一点,也不会如此迅速的跟定远侯府联系上。
一切都串起来了。
蔺知微深吸一口气,看向如此坦荡了陆抚舟,开口问道:“其实你不用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的。”
陆抚舟目光灼灼的看向她,“知微,我活了二十年,身边只有利用,背叛和算计,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人不能困在一时的泥潭里,你该往前走。”
蔺知微忽然想起,两人洞房花烛夜时,她对他说的话。
书房里再度陷入沉默。
残阳已经完全褪去,夜色透过窗棂漫进屋子,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蔺知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原书里寥寥数笔带过的“身世凄惨”,落在他身上,是二十年见不得光的泥泞与隐忍。
他狠厉,因为不狠活不下去;
他算计,因为不算计就成刀下亡魂。
蔺知微呼出一口气,心中的防备在这一瞬间悄然融化。
“如今我接到消息,定远侯如今病危,京城侯府乱成一团,那些庶子偏房正在瓜分家业。”
陆抚舟轻声继续说着。
蔺知微抬眸看他,“你要回京,对不对?”
陆抚舟指尖微动,没有否认。
“你若要回京,我陪你。”
清清淡淡的七个字,在空旷的书房里落地生根。
毕竟此事还是因她而起的,她应该负责。
可陆抚舟此时却不这样想。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底掠过不可置信的光芒,放在膝头的衣料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蔺知微有可能会权衡利弊,会借机提条件,甚至会因为害怕侯府夺嫡的漩涡而立刻与他和离划清界限。
所以他一直不敢坦白,更不想坦白。
但他从未想过,当他真的说出身世时,蔺知微会坚定的说出“我陪你”这三个字。
这条回京复仇的路,布满荆棘与刀剑,九死一生。
他习惯了独行,却猝不及防被塞进了一抹滚烫的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陆抚舟嗓音发紧。
“我很清楚。”
蔺知微神色平静,“你是蔺家招进门的赘婿,如今你在外人眼里是我夫君,侯府当年欠你和你娘的,你该去拿回来的。”
“我的事你帮了不少忙,如果你的事我不帮忙,我岂非太不是人了!”
蔺知微理所当然的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陆抚舟。
陆抚舟一时都不知说些什么了,他目光灼热的看着蔺知微,心头冰山裂开了个口。
“况且最主要的是,你就算回京,不也得用钱嘛,我蔺家家大业大,加上我经商如此厉害,到时候,我带着江南半座城的银钱去给你撑腰,定远侯府谁敢小瞧你,我就拿银子砸死他们!”
蔺知微脸上浮现出一丝自豪。
陆抚舟笑了。
她好可爱。
他下意识想伸手摸一摸如此可爱的小东西,但是手到了她脸上,又收了回去,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知微最棒了。”
陆抚舟失笑,心口那处压抑多年的沉郁,竟在这一瞬间彻底消散。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暗格前,取出一枚用紫檀木雕刻的半月形印章。
印章的材质非金非玉,底部刻着的,正是与生丝封签上一模一样的残月图案。
陆抚舟走回案前,将印章郑重地放进蔺知微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