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岸边，水波荡漾。
临湖的水榭楼阁被收拾得宽敞开阔，青竹为帘，素绢为幕，四周摆满了江南各大书院送来的花木盆景。
这场由蔺家大张旗鼓操办的“送考雅集”，虽然是昨日草草定下，但有沈知府在背后撑腰，倒是也聚集了不少文人考生。
岸边早早就聚满了人。
但不同的是，这里面除了满怀期待的应试举子了，更有不少杭州内布行的同行以及一些世家大族。
“一介商贾之女，要出面主持士林文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听说今日她还有什么礼物要送，一介商贾的庸俗之物，还想往士人身上套，简直玷污斯文！”
人群角落里，几位绸缎行的掌柜与几名白衫士子交换着眼神，眼底满是不屑。
辰时三刻，鼓声三响。
蔺知微一身月白暗纹襦裙，外罩淡青薄纱，步履沉稳地走上主台。
她神色自若，目光扫过底下各怀心思的众人，声音透过水榭空旷的穹顶清晰传开：
“今日雅集，蔺家设诗赋、时务策两道论题，广邀江南才俊各展所长，不拘门第，不限身份，以文会友，以才论道。”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第一轮赋诗，题目定为：“北上行。”
在场的士子们纷纷提笔蘸墨。
大半世家出身的才子挥毫泼墨，满篇皆是“折柳江南岸，踏雪上京华”
“琼楼玉宇临天阙”之类的浮华词句。
典故堆砌，辞藻艳丽，却字字不离高门显贵的气派。
而其中，周家二公子上台，竟然赋了一首，附高。
明眼人都能看出那诗里夹枪带棒，字里行间暗讽齐梁衡是“泥中蒿草妄攀松”。
几名老牌绸缎行的掌柜连连抚掌叫好，存心要把齐梁衡往绝路上逼。
就在满场浮躁之际，齐梁衡提笔登台。
他一身朴素青衫，站得笔直。
铺纸，落墨，行云流水。
仆从将他的诗篇悬挂在木架之上，当众朗诵出声：
“草鞋踏破晓天霜，万里关山路正长。
囊底余钱无半文，风吹单布透胸凉。
莫道书生筋骨弱，十年灯火照沧桑。
待到金殿传胪日，不负人间苦夜长！”
全场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下来。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无病呻吟。
字字句句，直击寒门学子千里赴考的艰辛与坚韧！
水榭外围，大批来自底层的贫寒举子听得眼眶发红。
那是他们真真切切经历过的苦楚：冻裂的脚踝，单薄的衣衫，啃着干硬窝头走过的泥泞驿道。
“好一个不负人间苦夜长！”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水榭内外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周文斌几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紧接着，第二轮时务策时。
“论举子进京应试之途困与朝廷驿路之备”
这道题目一出，先前高谈阔论的世家子弟们彻底傻了眼。
他们平日里出门有车马仆从，住的是上等客栈，哪里知道底层举子行路有多难？
周文斌等人交上来的策论通篇空话，满口圣人仁义。
对路途的盘缠，防寒，衣履磨损等实际问题一概不知，甚至提出“让沿途百姓设宴款待”这等不知民间疾苦的荒唐建议。
而齐梁衡呈上的策论，却条理极其清晰。
他不仅精准列出了江南到京城三条驿道的里程，渡口关隘，补给断层点，还详细剖析了寒门士子因衣物单薄受冻致病，路费耗尽被迫弃考的种种惨状，并提出了设立应试义站，统筹路途补给的切实法策。
两相对比，判若云泥！
几位受邀前来的书院山长看罢齐梁衡的策论，连连点头赞叹：“切中时弊，胸怀苍生，此子乃真国士也！”
“先前哪个混账说齐兄德行有亏的？”
“这等胸襟才学，岂是那些纨绔之辈能比的！”
“我看这番见解，可比那个周家二公子强多了。”
“我看有些人就是嫉贤妒能，自己没本事，只会暗地里泼脏水！”
“我也是听信了那些人的话，以为齐家哥儿是个只知攀附权贵的小人。”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杭州城内的确有少部分人是嫉妒蔺家来抹黑齐梁衡，但耐不住齐梁衡是有真材实学啊！
台下的议论大部分倒向齐梁衡。
反观那些散布谣言的士子人士被人纷纷指指点点。
那几名带头挑事的世家子弟站在人群中，脸色青白交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周文斌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灰溜溜地退到了角落。
就在全场情绪最为高涨的时刻，蔺知微站起身来，轻轻击掌。
“诸位士子千里赴考，报效国家，实乃社稷之幸。”
蔺知微声音清朗，直透人心：“正如方才齐兄策论所言，北上三千里，风霜雨雪，行路之难，莫过于衣履难耐磨折。”
话音落下，两名身材魁梧的仆从快步走上木台，手里捧着几匹靛蓝与月白相间的挺括布匹。
正是改良后的行军缎！
台下绸缎行的赵掌柜冷哼一声，忍不住开口挑刺：“蔺大姑娘，任你吹得天花乱坠，这布看着粗糙硬挺，不过是低劣的杂丝粗布，怎配得上读书人的体面？”
蔺知微唇角微扬：“配不配得上，试过便知。”
她递了个眼神。
台上两名仆从立刻各执布料一端，用尽全力向两侧撕扯！
布料绷得笔直，发出沉闷的受力声，却连一根断线的毛刺都没有。
紧接着，仆从抓起一块粗糙的青石，在布面上狠狠来回摩擦了数十下，展开后依然平整如初！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不仅抗磨，更利行路。”
蔺知微示意仆从端来一盆水，直接泼在布料外罩上。
水珠迅速顺着布面滑落，内里的中衣竟没有浸透半点。
仆从再将整件衣服死死拧成一团，随手一抖，衣服瞬间自然垂落，几乎不见折痕。
“长途跋涉，翻山渡水，此布防风，耐磨，抗皱易干。”
蔺知微看向台下目瞪口呆的数千士子，声若洪钟：
“天下读书人北上赶考，求的是金榜题名，求的是为民请命，蔺家虽为商贾，亦愿为天下士子尽一份绵薄之力！”
“凡今日在场，下月启程赴京应试者，皆可凭应试文牒，在蔺氏布行免费领取一套行军缎袍服与防水行囊包！”
此话一出，整个西湖水榭彻底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