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底单:
“这是孟家承接的三十万匹‘流光锦’的运单,从杭州至京城,走漕运两千里,每百里折耗三厘,工部抽分两成。若是按每匹生丝成本七两银子算,不知蔺姑娘大略一估,这一单能有多少盈余?”
这题不仅数字大,而且漕运折耗的算法极其复杂,外行根本摸不着门道。
孟千姿看着蔺知微,眼底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笃定。
这账本她算过,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她不信蔺知微能当场算出来。
蔺知微静静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孟姑娘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孟千姿挑眉:“自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你这一单,非但没有盈余,反而要净亏空四万八千两。”
蔺知微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孟千姿心口。
孟千姿脸色微变,但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强自镇定道:“蔺姑娘说笑了,孟家接的是皇商,怎会亏空?”
“因为你算漏了运河上的常例银子,以及工部抽分时折色的损耗,若是按你方才给的经纬配比,生丝耗费二百一十六万斤,扣除漂折,根本不够三十万匹的数。”
蔺知微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孟千姿,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如果孟家想填补这个窟窿,只能在里面掺了生矾水,但生矾遇水干裂,布料在库房里放久了,会散发出一股酸败之气,宫中的贵人们若是穿了这种衣裳,皮肤会奇痒溃烂。”
“孟家世家大族,定不会行如此无良之举,所以这一单生意,想必是孟家自掏腰包,填补亏空了吧。”
蔺知微此话一出,暖阁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孟家是皇商,所有人都知道,孟家从不做无利的买卖。
而蔺知微这有理有据的话,顿时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默默的看向了最主位——长公主。
长公主拧了拧眉,目光看向了孟千姿。
“可有此事?”
孟千姿心口猛地一缩,强撑着笑意,飞快道:“长公主明鉴!孟家世代承蒙皇恩,做贡缎几十年,账目清白,从无亏空,一直有盈余。”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出了不对。
贡缎是皇室采买,内务府压价严苛,织造损耗又大,若真按足额用料,足额交数,孟家每年的盈余本该薄如纸片。
她这句一直有盈余,落在长公主耳里,岂不成了‘侵吞克扣、以次充好’的铁证?
孟千姿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慌乱地抬眼去望长公主的脸色。
那位雍容妇人正拧着眉头看向她,凤目沉沉,已没了方才的半分和气。
皇商给皇室的东西作假。
这罪名别说她一个闺阁女儿,就是整个孟家,也担不起。
“民女失言。”
孟千姿舌尖发苦,急急补救,可越是慌乱,话头越是不由人。
她瞥见一旁好整以暇的蔺知微,脑中猛地一转,忽然拔高了声音,一脸受尽委屈的模样。
“长公主明鉴!民女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倒是这位蔺姑娘,初来京城,怕是连贡缎的规制都没见过几回,一张嘴就说我孟家作假,莫不是她算错了账,认错了人,把别家的瑕疵,栽到了我孟家头上?”
她将算错了三个字咬得极重,眼角还挤出两分薄红,活像当真被人冤枉了一般。
魏淑兰也坐不住了,快速的打着圆场:“公主殿下,孟家为皇室提供衣服已经几十年了,一直未出过什么差错,今日赏花宴,蔺姑娘初来京城,自然是不懂孟家的账户盈余,而孟姑娘身为女子,平日里应也不怎么精通账目。”
“所以,这孟姑娘出的运单,估摸着也没盖着内务府的章,无非是给女儿家看看玩乐罢了,何必如此当真呢?”
魏淑兰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轻飘飘的将孟家的危机揭过去了。
长公主闻言,也没在继续说什么。
孟千姿闻言,这才长舒一口气,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
而就在此时,暖阁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卷着几片海棠花瓣落了进来。
陆抚舟一身玄色暗纹蟒袍,腰佩玉带,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戴玉冠,只用一根墨玉簪将长发束起,显得整个人越发俊美凌厉,眉眼间带着未消的冷意。
孟千姿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自问见过京城无数的青年才俊,却从未见过哪个人能将这身肃杀的蟒袍穿得这般好看。
那一瞬间,她的心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然而,陆抚舟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她半分。
他径直走到蔺知微身侧,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帮她理了理大氅上有些凌乱的毛领,动作轻柔得与他那一身冰冷的气息格格不入。
“冷不冷?”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只有面对她时才有的温度。
蔺知微顺势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弯了弯眼睛:“不冷,正瞧着孟姑娘算账呢。”
陆抚舟握了握她温热的手,这才转过身,看向魏淑兰。
他微微躬身,行了个挑不出毛病的晚辈礼,声音却是不冷不热:
“母亲今日这赏花宴,倒是热闹。”
魏淑兰压下心头的惊疑,笑着站起身:“抚舟来了,快坐,千姿方才正和知微切磋算理呢。”
“知微这丫头,算数真是不错。”
她一边和稀泥,一边给孟千姿使眼色。
孟千姿回过神来,脸上堆起最得体的笑意,盈盈下拜:
“千姿见过世子爷,早就听闻世子爷在江南时便才华横溢,今日一见,果真非凡。”
“只是千姿正与蔺姑娘玩笑几句,蔺姑娘……似乎对千姿有些误会。”
她声音娇柔,含情脉脉地看着陆抚舟。
陆抚舟却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夫人的话,便是我的意思。”
他走到主位旁,不着痕迹地挡在蔺知微身前,看着魏淑兰道:
“知微在江南时,便替我掌管着所有私产账目,她的算理,连江南大儒都自愧不如。既然她说孟家的账算错了,那孟家回去重新算便是,何必在这里争执,没得失了皇商的体面。”
魏淑兰的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