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坊的清晨。
蔺知微站在铜镜前，任由身旁的丫鬟整理着裙摆。
门外，隐约能听到对门定远侯府传来的嘈杂声，夹杂着马蹄声和太医轿子落地的声响。
昨夜陆抚舟走得仓促，那句“我会来接你”还留在耳畔。
但直到天光大亮，对门却连个传信的人都没能递出来。
蔺知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今天穿了一身烟雨青的织金长裙，外面罩着一件蝉翼纱大氅。
这衣裳看着素净，可只要人一走动，光线折射下，裙摆处便能显出双面异色的暗纹。
这是苏锦瑟在杭州时，带着十几个绣娘熬了三个月才赶制出来的极品双面绣。
“姐姐。”
蔺茵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刚熏好的香囊：“侯府门前围了好多侍卫，我瞧着……气氛有些不对劲，昨晚姐夫是不是出事了？”
“他没事。”
蔺知微拉过蔺茵的手，轻轻拍了拍：“魏氏今天办这个赏花宴，就是想趁着老侯爷病危，陆抚舟分身乏术，在京城贵妇圈子里把我们生吞活剥。”
“不过，她既然递了请柬，我们若是不去，倒显得我们蔺家怕了她。”
蔺茵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慌乱：“没事，我会陪着姐姐的。”
定远侯府的暖阁里，燃着名贵的瑞脑香。
魏淑兰坐在主位上，拉着孟千姿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千姿，你瞧今岁这满园的墨荷，开得可真是不错。”
“不过啊，这花再好，也得有懂它的人来配。”
魏淑兰拍了拍孟千姿的手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亲昵：
“抚舟这孩子，打小流落民间，性子是冷了些，可容貌才干在京城里那是一等一的，如今他既然认祖归宗，自然也是我们侯府的人，本夫人冷眼瞧着，这满京城的闺秀，也就只有你这般知书达理，精通算理的姑娘，才配得上他。”
孟千姿闻言，白皙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低下头去。
“夫人谬赞了，千姿不过是帮着父亲理些账目，哪有夫人说得那般好。”
她嘴上谦逊，眼角眉梢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气。
魏淑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商户女终究是商户女，纵然家里垄断了内务府近半的贡缎，手里的银子堆积如山，骨子里还是带着那股子小家子气。
如若不是侯府亏空，需要孟家这个钱袋子来拉拢朝中关系，她魏淑兰堂堂定远侯夫人，哪里用得着对一个商户女这般嘘寒问暖？
“夫人，听闻世子在江南娶的那位，今日也会来？”
“千姿倒是有些好奇，能让世子倾心的姑娘，该是何等惊才绝艳。”
这话捧得极高，实则是在给魏淑兰递梯子。
魏淑兰叹了口气，面露无奈与怜惜：“她是个好孩子，只是一直在江南养着，规矩上难免疏漏了些，待会儿她若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们可莫要笑话她。”
几位王妃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还没进门呢，婆母就先给儿媳扣了个“不懂规矩”的帽子。
而几人正说着话，门外丫鬟前来一声通报，打断了暖阁内的温存。
“夫人，江南的那位到了。”
魏淑兰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挂上了那副和善的假面。
蔺知微领着蔺茵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素雅的烟雨青长裙，可当她走入暖阁的亮光处时，众人却齐齐止住了声音。
那青色衣料上，竟然随着她的步伐，隐隐泛起一层如水波般的银芒。
正面是翠竹，背面是幽兰，正反两面，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花纹。
孟千姿抬眼望去，眼底闪过一抹惊艳，随即便是浓浓的敌意。
长公主正端着茶，瞧见这一幕，手微微一顿。
她这身衣服，看上去，像苏杭那边失传已久的双面异色绣！
蔺知微上前，带着蔺茵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清亮：“民女蔺知微，见过长公主，见过夫人。”
魏淑兰瞧见她身上那件衣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嫉恨，面上却笑得越发和蔼：
“好孩子，快起来，你大老远从江南过来，本夫人一直惦记着，李嬷嬷，去把我准备的那匹雪缎云锦拿来。”
李嬷嬷立刻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走上前，当众打开。
里面是一匹雪白如银的绸缎，在日光下闪着亮光。
“这可是宫里赏下来的好东西，本夫人一直舍不得用，今日便送予你，做身像样的衣裳。”魏淑兰温声道。
周围的贵女们纷纷低声赞叹，直夸侯夫人大度。
蔺知微没动，身后的蔺茵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蔺知微会意，侧身让出一步。
蔺茵上前，低着头，声音虽然有些怯，却极其清晰：
“夫人，这料子……怕是做不得衣裳。”
魏淑兰面色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善的模样，柔声道：“哦？蔺家二小姐，这话怎么说？”
蔺茵伸出手指，在缎面上轻轻一划，温声道：
“真正的雪缎，经纬用的是清明前后的头蚕丝，触手温凉。而这一匹，经线用的是粗砂老丝，为了掩盖断头，工匠用了大量的石灰浆浸泡漂白。这料子看着光鲜，只要下水一次，便会发脆开裂。”
“夫人平日里不理俗务，想必是被下面办差的奴才给糊弄了。”
蔺茵声音不急不许，最后一句话，生生把魏淑兰到嘴边的怒火给堵了回去。
魏淑兰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
她原本想用这匹“次品”给蔺知微一个下马威，没成想被一个怯懦的庶女当众挑了出来。
偏偏对方还给她递了个“被奴才糊弄”的台阶，让她连发火的借口都没有。
孟千姿见魏淑兰落了下风，眉头微蹙。
她自视甚高，最瞧不起这些江南来的暴发户。
“蔺姑娘这位妹妹，眼力倒是不错。”
孟千姿慢悠悠地站起身，手里捏着帕子，笑吟吟地看着蔺知微：“不过，商户人家，光会挑料子可不够，商道最重算学与筹谋，今日长公主与诸位王妃都在，千姿正巧有一道账目算不明白，想请教一下蔺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