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惨惨的光从水晶灯里砸下来,像招魂幡,像纸钱,像灵堂前那盏长明灯。
沈家别墅,十八年。
今日为我办生辰宴,实则是给我送葬。
可笑。
这盏灯,是七星夺命灯的残阵。灯座藏阴,灯芯噬阳,照的不是喜气,是沈家满门将死的死气。玄门中人不屑用的下作手段,竟被一群凡人摆得有模有样,倒也是个人才。
我垂着眼,看自己十八岁的手。
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上一世,我掌天机阁,断龙脉,镇八方邪祟。死时天雷滚滚,七十二道雷劫劈了整整一夜。世人都说天机阁主逆天而行,遭了天谴,道消身殒。可他们不知道,那道雷劫里藏着的不止是天罚,还有一根被人埋在沈家祖宅地下的困龙桩。
有人在我生时便布好了局,等了我整整十八年。
我死后,灵觉不灭,魂魄困于困龙阵中足足三日。那三日,我看清了沈家地下盘踞的七道黑线,看清了沈南星身上缠绕的借运符丝,看清了那个端坐在阵眼上、拿我命格当祭品的影子。
然后我醒了。
回到十八岁这具躯壳,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满堂宾客,觥筹交错。
沈南星一身红裙站在水晶灯下,被那白惨惨的光衬得艳如血煞。她裙下黑网缠骨,是借运符反噬之相,每一条符丝都在啃噬她的骨髓,她却浑然不觉,还当自己是天之骄女。
沈老爷子端坐太师椅,印堂发黑,眉心一道竖纹如刀劈斧凿。那是困龙阵将成之兆,七日内若无破解,沈家满门将暴毙于同一夜。
他们以为今天演的是真假千金的戏码。
不。
今天演的是偷命。
偷我的命。
“清辞。”
沈夫人声音发颤,手里捧着一只檀木宝盒,盒身刻九幽镇煞纹,沉如玄铁,压得满堂气运凝滞。
“你奶奶的遗物,只传有缘人。”
阴木寒气入鼻。
我接过宝盒的瞬间,指尖触上古纹,体内灵力如沸水翻涌。天眼自主而开,轰的一声,脑海炸开一幅血腥图景——沈家祖宅地下,七道黑线如龙蛇盘踞,从四面八方汇聚至我掌心这只檀木宝盒。
而宝盒之上,密密麻麻缠满借运符。
符纸漆黑,以人血朱砂写成。
它们在抽什么?
抽盒中封印的、属于我的命格本源。
十八年前,有人将我的生辰八字封入此盒,以沈家祖宅为养尸地,借沈家百年气运为掩护,偷养我的天灵根命格。
沈南星身上那些符丝,是从这盒子里长出去的。她越富贵,我越衰败;她越嚣张,我越虚弱。这十八年他们偷的不是沈家的运,是我的命。
原来如此。
我摩挲盒上镇煞纹,唇角微微一挑。
有意思。
用我自己的命格养出来的符丝,再拿去喂沈南星。等困龙阵大成之日,沈家满门连同沈南星一起献祭,幕后之人便能摘取我的天灵根,嫁接仙骨。
好大一盘棋。
只可惜——
你们漏算了一件事。
我,回来了。
“妈!”
娇声破门而入,字字淬毒。
沈南星踏高跟而来,红裙猎猎,泪痕作假,笑意藏毒。她身后跟着一帮看客,皆是沈家旁支,目光如刀,等着看我这个假千金如何被扫地出门。
“这就是鸠占鹊巢的野种?”沈南星斜睨我,目光如秤,“一张脸仿得再像,骨子里也是贱命一条。”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看一片落叶,像看一具尸体。
沈南星被我这目光激得后退半步,随即恼怒更甚,从纸袋中抽出一份鉴定报告,扬声宣读:“经dna鉴定,沈南星,沈家亲生血脉,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她顿步,端酒逼近,鞋跟叩地,如催命鼓点。
“而沈清辞——与沈家,无半分血缘。”
话音落,报告飘坠。
十厘米红底高跟,狠狠碾下。
碾碎纸上我的姓名,如碾死一只蝼蚁。
“哎呀,手滑了。”她俯身捡起沾灰的报告,红唇如刀,狠狠糊在我脸上。纸边割肤,刺痛入骨。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她贴耳低语,气息阴毒,“野种,听懂了吗?”
满堂死寂。
宾客的目光像看一只被剥了皮的chusheng,怜悯,嘲弄,幸灾乐祸。
阴风阵阵,从大门灌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我没有擦脸上的纸。
而是缓缓抬手,握住了颈间那柄三寸桃木小剑。
奶奶遗物,真正的传承信物。剑身刻“斩煞”二字,以雷击枣木所制,经三代玄门宗师血祭。上一世此剑曾斩蛟龙、镇山河,这一世它沉寂十八年,因我灵根被封而黯淡无光。
但此刻——
我指尖血渗入剑身。
嗡——!
桃木剑剧震。
剑身浮现血色纹路,如龙蛇复苏,如困兽睁眼。
沈南星瞳孔骤缩。
她死死盯着我颈间那柄小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雷击桃木……斩煞纹……”她踉跄后退,高跟鞋崴断,狼狈跌倒,“不可能!那老东西明明说……说真千金的命格需要桃木剑镇压……说剑在人在,剑亡命消……你怎么会有这把剑?你怎么可能唤醒它!”
她眼底闪过极致的恐惧,随即被更浓烈的贪婪淹没。
“杀了她!”沈南星尖叫,声音扭曲如恶鬼,“她偷了我的剑!偷了我的命格!怀德哥!爷爷!快杀了她!她不死……她不死我就得死!沈家就得死!”
沈怀德眼神骤变,从厌恶化作杀意。
“来人。”他厉喝,“把这野种绑了,沉塘。”
夜风如刀,从大门灌入。
我笑了笑。
笑得很淡,像看小孩子过家家。
“沈南星。”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嘈杂,“你确定这是你的剑?”
桃木剑尖轻挑,指向她心口。
“那你可知道,为何你身上那些黑线,此刻正在往我剑上爬?”
她低头——
尖叫。
红裙之下,那些原本缠绕骨肉的借运符黑线,此刻如遭雷击,疯狂扭动,脱离她的身体,朝我桃木剑汇聚而来。千万条符丝如千万条毒虫反噬,啃噬她的血肉,啃噬她的骨髓,啃噬她十八年来偷走的每一分气运。
“不!不!”她尖叫着抓挠自己的皮肤,指甲嵌进肉里,却抓不住那些正在离她而去的黑线,“这些符丝养了我十八年!是我的!是我的气运!你凭什么吸走它们!你凭什么!”
“因为。”
我字字如刀,声如天音。
“这些符丝,本就是我的命格所化。你们沈家,不过是替我养命的容器。”
我抬手,桃木剑血光大盛。
那光芒金红交织,如烈日灼灼,映得满堂如神临。
“如今容器脏了——”
剑尖下压。
七道黑线从沈家地下破土而出,如龙蛇昂首,朝我俯首称臣。困龙阵,以我为阵眼,以剑为引,以十八年被偷的气运为祭——
阵,反了。
“该换主人了。”
话音落下。
我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啪。
一声轻响,像玉碎,像弦断。
沈南星身上那件价值百万的高定红裙,从领口到裙摆,刺啦一声——寸寸撕裂。
裂的不是布料。
是缝在裙子内衬里的借运符。
符纸化作飞灰,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她跪在碎片与灰烬之间,浑身赤裸地暴露在所有宾客面前,那些原本被红裙遮掩的黑线符丝已尽数离体,露出她本来的命格——
贫贱,短寿,无子送终。
那是她自己的命。
偷来的终究是偷来的。
“沈南星。”我垂眸看她,眼神很淡,像看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你偷的,该还了。你欠的,该偿了。”
我转身,踏出沈家大门。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嚎,和满堂宾客惊骇欲绝的尖叫。
夜风阵阵,吹得我衣袂猎猎作响。
门外,一辆黑色迈巴赫静立,车牌京a·00001。
车窗降下,男人面容妖异,眸光冷冽如渊。他腰间青铜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特案处·玄门监察司,编号001。
“沈清辞。”他念我名字,如念一道符咒,“三日前,城西古墓出土一具女尸,掌心握半块血玉,煞气冲霄,惊动龙脉。女尸临终前,以魂为引,向特案处托了一句话——”
他递来黑色名片,血字蜿蜒,煞气森然:
“我女儿,是下一任天机阁主。救她,或杀她,全看诸位造化。”
我接过名片。
血玉的煞气透过纸面,与我掌心桃木剑遥相呼应。那是我生母的气息。
“你母以命换命,破开困龙阵一角,才让你灵觉苏醒。”男人勾唇,笑意不达眼底,“而我来,是因为感应到这里的煞气波动,已达甲级邪祟级别。”
他目光越过我,看向身后沈家别墅。那里此刻黑气冲天,如恶龙睁眼,困龙阵逆转的余波尚未平息。
“沈家这局,不是普通的风水偷运。是换命禁术,有人要用你的命,换一个人的仙骨。”
他俯身,与我平视,眸底暗涌如潮。
“想复仇?”
“特案处缺一个能断阴阳、镇邪祟的玄门顾问。以你今日觉醒的天机阁主命格,够不够资格,与我谈这笔交易?”
我抬眸。
天眼之中,这个男人的命盘如一团浓雾,看不透,参不破。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手里有我生母的血玉。
我握紧桃木剑,剑身斩煞二字金红流转。
“不够。”
我开口,声如止水。
“不是我与特案处谈交易。”
迈巴赫的车门无声而开,车内暗香浮动,如幽冥深处一缕未散的执念。
“是特案处——”
我坐进车里,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天的暗流。
“求我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