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刺骨寒风从窗缝灌入。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这间十五块一晚的招待所里,墙皮脱落如疮疤,天花板的蛛网叠了一层又一层,霉味呛得人胸腔发闷。
从沈家别墅的恒温地暖,到这片城中村的冰硬板床。
从云端跌入泥沼,不过一夜。
可我没有半分委屈。
胸腔里沉淀的,只有刺骨的冷静,与沉淀到底的——
因果。
指尖摩挲着腕上掐痕,脑海里反复回放沈南星身上那些黑色符丝。那不是气运,是煞,是偷了我十八年命格养出来的邪物。
视线下移。
床头的檀木盒,此刻正泛着滚烫的温度,盒面【九幽镇煞纹】在暗光中隐隐流转。
我伸手。
指尖触及盒盖的刹那——
轰!
万千木屑炸开,悬浮、旋转、坍缩,凝成一道血色符咒,直直拍入眉心!
“呃——!”
那不是疼痛。
是一座千年道统的传承,硬生生塞进颅骨。
《玄天秘录》·上卷:观势。
《玄天秘录》·中卷:断命。
《玄天秘录》·下卷:镇煞。
无数玄门宗师的一生在识海中炸开——立于龙脉之巅的丈量山河,坐于阴宅之前的推演祸福,画符于雷霆之夜的敕令鬼神。
古老的声音如钟磬轰鸣:
“观势堂,第七十二代传人,沈清辞——”
“承道!”
我猛地睁眼。
颅骨内仿佛有什么碎裂。不是伤害,是破茧。
天眼,开。
凌晨三点的城中村,在我眼中化作另一幅图景。
灰色的衰气从地底涌出,那是地下老坟阴气泄露。醉汉头顶悬着暗红血光,三日之内必有刀兵之灾。隔壁争吵的夫妻,两人之间黑色因果线已断裂,只剩残丝——婚姻将尽,就在本月。
掌心浮现淡金色纹路,如罗盘刻度,如山河走向。
这是【灵枢命格】的外显。
观势堂传人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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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招待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素面朝天,眉眼低垂。
任谁看,都只是个被扫地出门的穷学生。
巷口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我买了一碗豆浆,坐在塑料凳上,垂眸小口啜饮。
天眼之下,这条街的【气运】一览无余。
卖早餐的大叔,头顶灰气中夹着一丝淡金——小本生意,温饱有余,命格平顺。
蹲在路边抽烟的混混,印堂黑线缠绕,因果线乱如麻团——三日之内,必有牢狱。
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周身裹着淡白的光——那是善因累积的福报,子女宫充盈,孩子将来有出息。
我一一扫过,心如止水。
观势堂的规矩:观而不语,是修行。别人的因果,轮不到我插手。
直到那个人出现。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巷子。
白衬衫,包臀裙,臂弯挎着lv老花包,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她边走边低头刷手机,眉头微皱,嘴角挂着一丝不耐烦的弧度,仿佛整条巷子的油烟味都在冒犯她的格调。
名牌高跟鞋踩过积水,溅起的泥点落在早餐摊的凳脚上,她眼都没抬。
天眼,开。
我扫了她一眼。
只一眼。
女人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因果线】。线与线之间本该疏密有致、流转不息,但她的线——断了。
三根主因果线,齐齐断裂。
一根连财帛,一根连姻缘,一根连健康。
断裂处渗出黑色的煞气,化作虫形,密密麻麻爬满她周身。那不是真正的虫子,是【口业】凝成的煞——这个女人,平日里刻薄成性,踩低捧高,积下的口业已到临界点。
今日,便是临界点。
更致命的是,她头顶三尺处,一道暗红色的血光正在凝聚。
血光不是从天而降的。
是从她自己的【命格】里渗出来的。
因果已断,气运反噬。
十秒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不是意外。
是报应。
“豆浆,快点。”女人停在早餐摊前,眼皮都没抬,声音尖利,“不加糖,别给我放糖。”
大叔手忙脚乱舀豆浆,她低头刷手机,高跟鞋不耐烦地点着地面。
嗒。嗒。嗒。
第七秒。
我放下碗,声音不大:
“站住。”
女人一愣,转头看我。
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我的校服、我的旧行李箱、我素面朝天的脸,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
“你谁啊?”
我没看她。
垂眸,指尖轻叩桌面。
“左脚鞋跟,三秒之内。”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必断。”
女人怔了半秒。
然后笑了。
那种笑,是都市白领对城中村穷学生的降维嘲讽,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不屑。
“有病吧你?”
她转身就走,故意把高跟鞋踩得更用力,嗒嗒嗒地踏过水泥地面。
仿佛在说——看清楚,我的鞋,三千八,断了你赔得起?
一步。
两步。
第三步。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女人尖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左脚鞋跟齐根断成两截,身体朝前栽倒——
本能地伸手去撑地面。
手中的lv包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路边的水沟里。手机同时甩出,屏幕朝下,摔在水泥地上,裂成蛛网。
而她整个人跪倒在地,白衬衫蹭上油污,掌心擦破一层皮,血珠渗出来,和地面的泥水混在一起。
狼狈至极。
血光之灾,已验。
断的不是鞋跟。
是她断裂的【因果线】牵引出的气运反噬。
我端坐未动,继续喝豆浆。
女人趴在地上,抬起头,妆容花了一半,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幸灾乐祸,没有落井下石,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陈述事实。
“因果线断裂,口业反噬。”
我冷冷丢下这句话,看着女人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上一世我在观势堂修的是“慈悲”,这一世修的却是“杀伐”。
对这种刻薄寡恩之人,天道的报应来得越快越好。
我转身就走,行李箱的滚轮声在巷子里敲出冷清的节奏。
并没有什么宗师的了然,有的只是猎人收网时的冷静。
沈家欠我的,沈南星偷走的,还有这满城看不见的煞气……
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回到那间十五块一晚的破屋,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睡觉,而是打开手机。
浏览器搜索栏里,“沈南星”三个字被我敲得噼啪作响。
首页头条赫然是她在宴会上的照片,笑得像朵盛世白莲。
但我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黑西装男人。
昨晚给我递纸巾的人。
他在照片里只露出半个侧脸,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那是同类的气息,或者是……更危险的掠食者。
我正想放大图片,屏幕突然黑了。
紧接着,一条新短信强行弹窗:
“今晚别出门。”
发件人:未知。
这四个字像冰碴子一样扎进眼里。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窗外那条一直在打盹的土狗猛地窜起来,对着虚空疯狂吠叫,声音凄厉得像是在哭丧。
呜——汪!呜——汪!
我慢慢握紧手机,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罗盘纹路开始发烫。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活过今晚。
或者说……
有人想让我去看看,这城中村的夜里,到底藏着什么鬼。
我关掉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天眼,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