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夜,不是寂静。
是死透了的安静。
墙根下老鼠啃噬朽木的声响从砖缝里渗出来,钝钝的像牙齿磨过骨殖——这里百年前是乱葬岗,地底下埋的亡魂比地面上的住户还多。土狗对着虚空吠了半宿,子时到寅时,嗓子从嘶哑到呜咽,最后发出一声被掐断的哀鸣,彻底哑了。
我盘坐在十五块一晚的硬板床上,指尖摩挲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灵枢纹路。它在发热,电流般的酥麻沿手三阴经逆行,列缺、尺泽、天府,每过一处穴位,视野便清明一分。墙壁不再是墙壁,是层层灰雾,灰雾里有东西在蠕动。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四个冰冷的字钉在黑底上:“今晚别出门。”没有落款。我没回,也没删。发件人以为那是警告,在我眼里,那是战书。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我猛地睁眼,瞳孔深处金芒如电,一闪而逝。
天眼,开。
世界裂了。
灰白色的空气被切割成无数条因果线——邻里灶台的烟火气,阴沟里的腐臭气,还有一道道黑红色的丝线在城市上空交织成网。那是业,是债,是这座城里每一个人的命数。
《灵枢·望气篇》有云:“观气者,见微知著。煞气如针,血光浮于山根。三阴经受邪,则命灯飘摇。”
既然有人让我别出门,那我偏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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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沈家别墅铁艺门前。
洗得发白的校服皱巴巴贴在身上,袖口磨出毛边,胶鞋沾着城中村的泥土,脚边是磨破边角的旧行李箱,寒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我看起来穷酸得像沿街乞讨的孤女,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门廊下的琉璃宫灯轻轻晃着,褪色的绛红灯穗晃得人眼疼。记忆如刀劈入颅——上一世,我就是在这盏灯下被保镖拖拽,头撞灯柱,血溅琉璃。那一夜,原主死在城中村的污水沟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送出的生日蛋糕,十八根蜡烛一根都没能点亮。而我,玄门魁首沈清辞,在同一时刻死于天雷劫,灵觉不灭,坠入这具刚死的躯壳。
我继承了她的恨,她的不甘,她的血债。
今日,我来讨。
指尖的灵枢纹路滚烫得像烧红的烙铁。保镖伸手推搡的刹那,刺耳的胎噪撕裂了空气。红色跑车横冲而至,车门甩开,染着黄毛的周超吊儿郎当迈下来,嘴里的口香糖“啪”地炸开,糊在嘴角。他的眼神从我脚边的破行李箱扫到胶鞋上的泥,最后落在我脸上,轻蔑得像在看一件垃圾。
“被沈家扫地出门的野种,拎着破烂回来乞讨了?”
两个跟班哄笑出声,惊飞了槐树上的寒鸦。
我转过身,垂着眼,指尖抠着行李箱的破洞,看起来像是被骂得抬不起头。周超见状笑得更猖狂,扬手就把嚼剩的口香糖狠狠砸向我面门。劲风擦过脸颊,划出一道红痕。我依旧低着头,没人看见我眼底的金芒一闪而逝。
天眼,开。
墨黑的煞气如针,直扎周超的命宫山根。横死之相昭然。桃花血煞缠络周身,黑点密布,色欲夺命,血光难逃——昨夜三点,夜色酒吧后巷,他做的脏事,正化作一根血线,一寸寸勒进他自己的脖颈。
“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周超被我看得心底发毛,恶狠狠地骂道。
我终于抬眼,目光冷得像冰碴子。
“你命灯燃尽半盏,残气飘摇。今夜子时,劫数临门。”
“桃花索命,一尸两命的血债,该你偿了。”
“那腹中两个月的胎儿,是你亲手断的生路。”
字字冰寒,像判决书砸在周超脸上。
他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又猛地涨成猪肝色。“你他妈胡说八道!”他嘶吼着扑上来,拳头裹挟着劲风砸向我的脸,拳路散乱,全是酒色掏空的虚浮。在我眼里,他的动作慢得像蝼蚁。
拳风近在三寸。
我抬手。
并指。
轻点其内关穴。
截气手。
一缕森寒的阴煞之气顺着他的脉门疯涌而入,钻经络,侵骨血,锁丹田。大陵、郄门、曲泽,每过一处穴位,便分出一缕冰刃刮骨的寒意,不是麻,是蚀骨的疼。
“啊——!”
凄厉的惨叫撕裂了空气。周超整条右臂瞬间废弛,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他蜷缩成一团,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我收指,垂眸,旧校服的衣角没动分毫。
“沈家欠我的血债,今日,先收你这点利息。”
跟班噤若寒蝉,保镖呆立当场。没人看清我用了什么招式,只看见这个穷酸落魄的少女,一念断语,一指封煞,把嚣张的恶少碾成了地上的烂泥。
就在这时,低沉浑厚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像巨兽在胸腔里发出的震颤。空气被压得微微发颤,槐树上最后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起,头也不回地逃向远处。黑色迈巴赫无声滑停,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出地面,踩碎了地上的落叶。碎裂声在骤然安静的空气里,清晰得像骨头断裂的声响。
男人身形极高,手工西装下的肩线如刀削斧凿,黑色高领毛衣裹着修长的脖颈,领口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线。他的步距分毫不差,像在丈量棺材的尺寸,那是知道自己死期的人才有的从容。周超看清来人,惨叫硬生生憋回喉咙,连滚带爬往后缩。保镖腰弯成九十度,声音都在抖:“江……江少。”
江砚舟。四大豪门之首,江家的掌权人。二十四岁接掌家业,三年吞并两家豪门,传闻中所有商务活动都在日落之后,因为他见不得光里的东西。他越过跪地的周超,越过鞠躬的保镖,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他的瞳仁黑得不正常,像两口抽干的枯井,井底蛰伏着什么东西,偶尔翻身便搅得井水泛起腥气。
那不是看猎物的眼神,是看解药的眼神。带着审视,带着怀疑,带着被压抑到近乎冷漠的绝望。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绷到极限的弦。
我点头,指尖的灵枢纹路悄然隐没皮肤之下。
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观势堂的截气手,我认得。”
我心头一凛。他怎么知道观势堂?
他向前一步,冷杉混着铁锈的气息先压了过来——那是深山古木被砍伐时的凛冽清香,底下压着洗不掉的杀孽腥气。我掌心灵枢纹路骤然发烫,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按在掌心,淡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穿透皮肤。
这个男人,命格与我天生相冲相克。
“二十年前,一个会这招的女人,杀了我母亲。”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扫过我的耳廓,冷得刺骨,“你是她什么人?”
我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只手苍白得过分,手背上的青筋像冰层下的河流。
“沈家的大门,我可以带你进。”
“条件?”
他侧首,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像分割阴阳的界线。
“今晚子时,来江家老宅。帮我看一样东西——看我脑子里那些不肯死的鬼,什么时候能放过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眼再开,灵枢纹路烫到了极致。然后我看见了,他的头顶不是黑气,不是金光,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层层叠叠地从天灵盖往外爬,张着嘴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谴之眼。他的身体,是一座活着的坟墓。
我合上眼,指尖的灼痛缓缓退去。
他母亲死于观势堂之手,而我,是观势堂最后的传人。这因果,躲不掉。
江砚舟转身走向沈家大门,背影如孤山。
“跟上。”
我抬脚,踏过门槛。身后周超怨毒的目光像毒蛇钉在我后背,我没回头。死人的怨恨,最是无用。
沈家大宅深处,那股属于沈南星的黑色符丝气息越来越近。琉璃宫灯的绛红穗子轻轻晃着,像血滴悬在半空。
沈南星,我的好妹妹。
姐姐回来了。
这一次,不是来跟你抢宠爱的。
是来索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