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大亮,可沈家老宅上空却被一团墨黑色的煞气死死笼罩,阳光穿透不透,连鸟鸣声都透着一股死寂的哀鸣。
炸锅的导火索,是一封悄无声息塞进旁支每家门缝的匿名信。
信笺薄如蝉翼,只有一行冷冽的字迹,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刺破了沈家维持二十年的虚假太平:
"沈老爷子藏有换血术参与者名单,清算之日,无人能逃。"
落款——知情者。
城中村的老屋里,沈清辞盘膝坐在木榻上,身前摆着一张玄色阵图,三枚五帝铜钱在阵眼位置滴溜溜转动。她指尖捏着一张引煞符,符纸燃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色火苗,正无声无息地牵引着沈家老宅的煞气流转。
她眉心天眼大开,视线穿透几十里的距离,清晰"看"到沈家老宅里鸡飞狗跳的乱象。
左眼传来一阵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针在眼球里搅动。
沈清辞闭了闭眼,压下那股灼痛。天眼每开启一刻钟,便需以自身精血为引,这是母亲残魂归位时留给她的"馈赠"——能力越强,代价越重。她重生归来不过数日,天眼尚未稳固,强行远距离窥视,无异于剜肉补疮。
但她没有收回目光。
前世,她就是在今天死的。
她记得这个清晨。记得沈南星穿着香槟色长裙,踩着高跟鞋走进她的房间,笑着说"姐姐,爷爷让我来送你一程"。记得那杯掺了锁魂散的茶水,记得丹田被撕裂的剧痛,记得沈老爷子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条狗一样蜷缩在地。
那天也是这样的清晨,阳光穿不透沈家的煞气。
她以为自己是被接回家享清福的真千金,却不知从踏入沈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笼中猪。沈南星是明面上的刀,沈老爷子是背后的执刀人,而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重活一世,她要让这些人亲眼看着——刀,是怎么转向的。
沈清辞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精血逆行,强行稳住天眼。视野里,沈家老宅的乱象愈发清晰——
沈正德的三个堂兄弟带着旁支男男女女,堵死了沈老爷子的书房门,拍着门板嘶吼:"交出名单!你想让我们给你沈家陪葬吗?!"
沈老爷子瘫在床上,浑身裹着渗黑血的绷带,气得发抖,却还嘴硬:"什么名单!一派胡言!"
旁支的人早已不信他这套鬼话,撞开书房门,翻箱倒柜。保险柜被暴力撬开的瞬间,一股腥甜混杂着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名单,只有一叠泛黄发脆的账本。
账本摊开,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二十年里沈家为维持换血术搜刮来的"材料"清单:
-乙亥年三月,采处女经血三缸,取自城郊孤儿院,经手人:沈正军;
-戊寅年冬,取童男骨髓五份,皆为五岁以下男童,经手人:沈正国;
-壬午年夏至,炼活人胆汁、死人骨灰,制成养煞丹,经手人:沈正德……
每一样"材料"后面,都跟着旁支众人的名字。
沈正军看着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脸色惨白如纸,抓起账本摔在地上:"沈万山!你这个老chusheng!十二年前你说那是滋补的古方秘药,原来是用活人熬的!你把我们都当成sharen帮凶了!"
争吵声、咒骂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账本被抢来抢去,血腥腐臭的气味越来越浓,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账本里哀嚎。
沈老爷子躺在床上,看着子孙互相撕咬,看着苦心经营的基业摇摇欲坠,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涌上绝望。
他知道,沈家完了。
二楼卧室,沈南星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她没睡。她三天没睡了。
煞纹爬满了她的脸,像一群噬骨的蚂蚁,啃得她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但更痛的,是脑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
三天前,换血术彻底失败的那个雨夜,她疼得昏死过去。迷迷糊糊中,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眉眼和她有七分相似,站在她床边,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却触不到她的脸。
"南星……我的儿……"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回响。
"娘对不起你……娘不该把阵法图交给沈万山……娘以为……以为能保你平安……"
沈南星想伸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只能看着那个女人——她的母亲,那个据说难产而死的母亲——在虚空中一点点变得透明。
"阵法反噬……会要你的命……沈万山在用你的精气续他的命……快逃……"
女人的身影碎成光点,最后一颗落在沈南星眉心,烫得她猛然惊醒。
醒来后,她枕边多了一张泛黄的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符文,标注着"养煞续命阵"五个字。图纸边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迹被泪水晕开:
"吾儿南星,娘护不住你,唯有此阵图,能证清白。"
沈南星攥着那张图纸,在黑暗中坐了一夜。
她终于懂了。
为什么她从小就要喝那些苦涩的"补药",为什么每月十五都要被送进地下室"静养",为什么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而沈老爷子却越来越精神。
她不是沈家的千金。
她是沈家的电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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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一声沙哑凄厉的嘶吼,突然从楼梯口传来,瞬间压过了所有噪音。
所有人循声望去。
沈南星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下来。她脸上的黑色纹路早已不是简单的煞气,而是密密麻麻的反噬符文,像一条条黑蛇爬满了脸颊、脖颈,甚至顺着袖口蔓延到手腕。符文闪烁着诡异的黑光,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的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嘴唇乌青得像具刚从坟里挖出来的尸体。
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近乎毁灭的光。
她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叔伯、婶婶、堂兄弟姐妹——此刻看着她,像在看一具会走路的尸体,眼底是恐惧,是厌恶,是急于撇清的冷漠。
"爷爷。"她走到沈老爷子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还记得我吗?"
沈老爷子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装慈爱:"南星?你怎么下来了?快回去休息……"
"休息?"沈南星笑了,笑声干涩刺耳,像两块骨头在摩擦,"我拿什么休息?拿这具被你们吸干的身子吗?"
她猛地掀开沈老爷子的被子。
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渗出的不是红血,而是黑紫色的煞气,那煞气里,还隐隐透着属于沈南星的气息!
"你以为我怎么知道的?"沈南星的嘴角扯出诡异的弧度,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阵法图,"我母亲,沈万山你死去的儿媳,她把这个留给我了。她说是她设计的,她说是你逼她交出来的,她说……你拿我的命,续你的命!"
阵法图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黄,上面的符文和沈老爷子腹部的绷带纹路,一模一样。
客厅里一片死寂。
沈南星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歇斯底里,身上的煞气翻涌,符文光芒暴涨:"你让我顶替沈清辞,做沈家的门面!你逼我去做换血术,说只要成功了,我就能永远留在沈家!结果呢?换血失败,煞气反噬,我快要死了!你做了什么?你用我母亲的阵法,把我的精气渡给你自己!"
她指着沈正德的鼻子,嘶吼道:"你呢?我母亲死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外面和你的小老婆鬼混!我奶奶死的时候,你知道吗?她在给我喂奶,然后被煞气反噬,血崩而亡!而你呢?你在花天酒地!"
沈正德脸色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狼狈后退。
沈南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深夜的叹息,却字字诛心:"二十年了。我努力讨好你,努力讨好所有人,我以为只要我够乖、够听话,就能得到一点点爱。可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是个工具。我母亲是工具,我也是工具。工具不需要爱,工具只需要有用。"
她看着沈老爷子,眼底最后一丝光熄灭了:"现在我没用了,所以你就吸我的精气续命,是吗?"
沈老爷子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南星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观天阁的煞符文——那是她三天前从沈老爷子书房偷来的,原本是用来"处决"沈清辞的凶器。
"爷爷,你不是想吸我的精气续命吗?"她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现在,不用了。"
话音落,手腕猛地用力。
噗嗤——
匕首划破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白色睡裙,像一朵朵开得妖艳的血花。
她倒在地上,鲜血在身下蔓延。反噬符文闪烁着最后一道黑光,然后迅速褪去,露出她原本清秀的脸庞。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角却挂着一抹笑——那笑容,和阵法图角落里那个女人的素描像,一模一样。
"不——!南星!"沈老爷子惨叫一声,想要扑过去,却被煞气反噬,重重摔回床上。
沈正德冲上去,抱起女儿的身体,浑身颤抖。
沈南星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她的,而是苍老、低沉、带着浓重的怨毒,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我的儿……护不住你……但我可以……诅咒你们……"
是沈南星奶奶的声音!
沈正德的后背蹿起刺骨寒意,猛地抬头——沈南星的瞳孔里,突然燃起一团幽绿色的鬼火。
"沈家上下,必遭血光之灾!男盗女娼,断子绝孙——!"
声音戛然而止。
鬼火熄灭,瞳孔彻底涣散。
沈南星死了。
可她尸体周围,突然涌起一股冲天的怨气,黑红相间,化作无数狰狞鬼脸,在客厅里盘旋哀嚎。旁支的人尖叫着往外跑,连账本都顾不上拿了。
沈家老宅的煞气,瞬间暴涨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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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里外的老屋里,沈清辞的左眼突然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是血。
她抬手抹去,看着指尖的猩红,神色淡漠。
天眼过度使用的代价。值得。
阵图上,三枚五帝铜钱同时炸裂,化作齑粉。引煞符燃尽最后一缕火苗,灰烬落在玄色阵图上,拼出一个扭曲的"怨"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初升的太阳被云层遮住,像蒙了层血纱。
沈南星的怨恨比她预想的更浓烈。那股怨气,足够给沈家再添一把火。
但还不够。
沈清辞闭上眼,前世画面再次翻涌——沈南星踩着她的手指,笑着说"姐姐,你的命格真好,借我用用";沈老爷子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她断气;观天阁的人从她尸体上提取"纯阴精血",炼成丹药……
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
"还有两个。"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风,"沈万山,沈正德,慢慢来,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玩。"
沈家老宅的混乱,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沈南星的尸体被放在客厅中央,没有人敢靠近。怨气像层无形的冰罩,笼罩着整间屋子,每一个靠近的人,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有人在偷偷烧纸钱,火苗是黑色的;有人在念经,念到一半突然口吐白沫晕倒;更多的人,在偷偷打包行李,想要逃离这座被诅咒的老宅。
沈正德抱着女儿的尸体,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沈老爷子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浑浊的眼睛里,绝望渐渐褪去,涌上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厉。
旁支靠不住了,沈家靠不住了。
想要活下去,想要完成观天阁的计划,只能孤注一掷。
他挣扎着坐起来,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子——这是二十年前,观天阁阁主亲手交给他的,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
万不得已?
沈老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亲手把儿媳推进产房的阵法里,曾亲手把孙女的精气抽出来续自己的命,曾亲手签下无数条人命的交易。
他早就回不了头了。
从二十年前,他为了沈家"百年运势",把亲生女儿送给观天阁做"材料"的那一刻起,他就回不了头了。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黑色令牌。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盘着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观天阁最高信物,天眼令。
沈老爷子紧紧攥着令牌,指节发白。他的眼神里充满怨毒和疯狂,声音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厉鬼:
"沈清辞!是你逼我的!"
"我沈万山活了七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旁支反了,孙女死了,家业散了……可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沈家就还在!"
他举起令牌,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上面。
"观天阁养了我二十年,拿了我沈家三条人命,该还债了!"
嗡——
令牌上的蛇瞳,突然亮起猩红光芒,像一只真正的眼睛,缓缓睁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传讯观天阁!"沈老爷子的声音响彻书房,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告诉阁主!计划提前!就在今晚!我要沈清辞的命!我要她的身体!"
"她毁了我沈家,我就让她成为沈家最后的祭品!"
红光骤然暴涨,穿透老宅屋顶,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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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里外的老屋里,沈清辞正端着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天眼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她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猩红的光柱从沈家老宅升起,直冲天际,光柱里透着观天阁独有的阴煞之气。
她放下粥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鱼饵上钩了。"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年轻的脸庞,眉心的红痣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前世,她在这道光柱下惨死。
今生,她要在这道光柱下,把观天阁连根拔起。
"今晚,观天阁。"她轻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底牌。"
她拿起桌上的黑卡,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落在她身上,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场隔绝。她的背影清冷而决绝,像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
而沈家老宅里,沈老爷子握着发烫的天眼令,看着窗外的天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沈清辞,我的好孙女。"
"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夜幕,正在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