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沈家老宅的灯灭了。
  不是一盏盏灭,是“呼”的一声,像被某种巨兽一口吞掉了所有的光。
  最后一盏灯笼熄灭的瞬间,沈正德跨过门槛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回头,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里只剩下两道血红的裂网,那是极度愤怒和绝望烧出来的火。
  客厅正中央,沈南星的尸体还没凉透。
  但也仅仅是“没凉透”而已。
  沈老爷子拄着龙头拐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孙女。沈南星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像在水里泡发了三天的旧纸。最恐怖的是她的脖颈——那里有一道黑褐色的伤口,结痂了,但痂下有东西在动。
  那是黑色的丝,像活物一样,一根根往皮肉里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吸食骨髓。
  “父亲……”沈正德声音嘶哑,像含着一口沙砾,“南星她……”
  “她已经不是南星了。”沈老爷子冷冷打断,拐杖重重戳在地砖上,“煞气入骨,这是困龙阵反噬的前兆。二十年的喂养,这丫头片子终于熟了。”
  “喂养?!”沈正德猛地回头,目眦欲裂,“她是您亲孙女!是您说要用她的至阳命格给沈家改运!”
  “那是她的荣幸。”
  沈老爷子挥了挥手。
  阴影里瞬间滑出两个黑衣仆从,动作利落得像没有感情的sharen机器。他们无视沈正德的阻拦,像抬一块死猪肉一样抬起了沈南星的尸体。
  就在尸体离开地面的瞬间,沈南星那双死灰般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瞳孔里没有眼白,只有一只竖起的蛇瞳,泛着幽幽的金光。
  她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藻井——那是龙凤呈祥图,凤头缺了一角。
  “困龙阵的阵眼,别浪费。”沈老爷子从枕下摸出一块漆黑的令牌。令牌上盘着一条蛇,蛇眼是两颗血红的宝石。
  他指尖划过令牌,蛇眼竟然真的眨了一下,瞳孔收缩如针。
  “二十年了。”沈老爷子对着令牌低语,声音像两块墓碑在摩擦,“观天阁的债,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
  后门无声滑开。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挤”进来的。
  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站在阴影里,面具额间刻着一只竖瞳烙印,边缘有灼烧的焦痕。他穿着软底靴,走路没有一丝声音,像一只在冰面上滑行的猫。
  “天璇。”沈老爷子没抬头,甚至没看来人,“副阁主派你来,是嫌我这把老骨头死得不够快?”
  “是阁主派我来的。”
  天璇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脸。唯独那双眼睛——淡金色的竖瞳,没有眼白,像两枚嵌进肉里的古钱,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
  “老不死的出关了?”沈老爷子冷笑。
  “阁主在闭死关,但沈南星的死,惊动了窥天盘。”天璇走到书桌前三步站定,这个距离,他能闻到沈老爷子身上的腐臭味,沈老爷子也能看清他袖口沾染的香灰,“盘针转了七圈,停在‘煞’位。”
  天璇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阁主说,沈家的气运,尽了。但这满身煞气,是个好东西。压煞的人,就是破局的人。”
  “破局?”沈老爷子攥紧红木扶手,指关节泛白,“我儿媳的命,我孙女的命格,整整二十年,你们管这叫局?”
  “叫投资。”
  天璇从怀里掏出半块残玉,断面参差不齐,像被野兽咬碎的。
  玉刚放在桌上,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一尺,又瞬间变绿。一缕极淡的黑气从玉里飘出来,像头发丝一样扭动,直直指向窗外——沈清辞藏身的方向。
  “引魂玉残片。”天璇指着黑气,“沈南星死时,三成残魂被吸了进去。阁主从这三成残魂里,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
  “命格。比‘至阳’更烈的命格。”天璇的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贪婪,“至阳是火,她是火里的精铁,烧不化,锤不扁。观势堂三百年,只出过两个。上一个,是创立观势堂的祖师爷。”
  沈老爷子的呼吸瞬间停滞。
  “所以阁主改主意了。”天璇从袖中抽出一张暗红色的符纸,朱砂红得像血,“原本是‘七绝断魂阵’,现在改作‘七绝锁魂’。阵成之后,沈清辞的命格、天眼、传承——全是沈家的,也是观天阁的。”
  符纸递过来。
  沈老爷子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符纸,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经脉往上钻,像无数条小蛇在啃噬他的心脏。他低头看去,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竟然在蠕动,隐约组成了一张笑脸。
  那是沈老爷子自己的脸,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代价呢?”沈老爷子声音发紧。
  “您。”
  天璇转身看向窗外,背对着沈老爷子,声音轻得像刀划过玻璃:“困龙阵反噬的煞气,正好做锁魂阵的柴。阵成,您死,沈家兴旺。阵败……您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
  沈老爷子看着符纸上那张诡异的笑脸,沉默了五秒。
  “我凭什么信你?”
  “您不用信我。”天璇的身影几乎融进黑暗里,“二十年前您信阁主能让沈家飞黄腾达,十五年前您信阁主能用至阳命格续运,现在……您除了信,还有路走吗?”
  窗外,一只乌鸦凄厉地叫了一声,像是在给谁送葬。
  沈老爷子颤抖着从怀里掏出檀木盒。盒子打开,一枚血红的凤佩静静躺着,那红宝石的眼睛像在流血——那是二十年前,沈清辞母亲溅上去的血,至今未干。
  “龙佩在那丫头手里。”
  “正好。”天璇没有回头,“龙凤合璧,锁魂阵威力翻倍。她带着龙佩来,就是自投罗网。”
  “她会来?”
  “会。”天璇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沈南星的残魂里有她母亲的记忆。今晚,她一定会来取凤佩,来问真相——顺便,来给您收尸。”
  他转过身,金色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阁主还说了一句话。”
  “观势堂的传人,从不走正门。”
  “她们走——隙。”
  ……
  沈家老宅对面,废弃酒楼的飞檐上。
  风很大,吹得沈清辞的素衣猎猎作响,但她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兽首犄角上,纹丝不动。
  眉心的红痣在发烫,像有火在烧。
  她闭上眼。
  在她的“视野”里,世界变了样。
  沈家老宅不再是建筑,而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无数灰色的煞气像蜘蛛网一样缠绕着老宅,而在书房的位置,有一根刺眼的红线直冲天际——那是锁魂阵的阵眼。
  还有两股气息。
  一股是沈老爷子身上的腐臭味,灰败,将死。
  另一股……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看向书房的方向。
  那股气息阴冷、滑腻,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审视感。就在刚才,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被扔在了天平上,被人称量着骨头的重量。
  是观天阁阁主。
  那个老怪物,把自己的意识散在了城市的阴影里,无处不在。
  “走隙么……”
  沈清辞低声呢喃,手指摩挲着怀里的龙佩。
  墨绿的龙佩冰冷刺骨,龙鳞纹路硌着掌心。二十年前,母亲把这块玉塞进她襁褓时的温度,她至今记得。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也是唯一的线索。
  她没有开“天眼”去偷听书房里的对话,因为没必要。
  从煞气的流向她就能看懂——沈老爷子要用她做祭品,换沈家最后的辉煌。
  真是个好买卖。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凛冽的杀意。
  她不需要走正门。
  正如母亲笔记里写的:观势堂传人,眼观六路,身化虚无,天地皆有隙,唯我不可阻。
  她纵身一跃。
  没有风声,没有落地的重响。
  她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了沈家老宅的后院墙根下。这里有一道极窄的墙缝,只有手指宽,常人连手都伸不进去。
  但在沈清辞眼里,这是一道门。
  她侧身,收腹,整个人像水一样“流”进了墙缝里。
  书房内,天璇突然转头,看向窗外那道极窄的墙缝。
  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来了。”
  “走正门了吗?”沈老爷子紧张地问。
  “不。”天璇收回目光,重新戴上银色面具,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她走的隙。”
  “那是死路!墙缝只有手指宽!”
  “对于人来说是死路。”天璇走到门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于观势堂的怪物来说,那是康庄大道。”
  “老爷子,准备接客吧。”
  “您的孙女,来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