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末,阴阳交替如刀锋擦过皮肤。
三点——这是一天中阴气最重、也最驳杂的缝隙。
沈清辞没有走正门。三年前她“死”在观天阁手里,那帮人像闻着血腥味的狼,早就在正门暗哨里埋了三枚“听风钉”。
她侧身闪进巷口夹缝。这巷子窄得像被刀劈开的伤口,宽不足两尺。
但她走得很轻。
不是像猫,而是像一缕烟。她指尖勾着一枚铜钱——乾隆通宝,背面朱砂纹路被改成了诡异的螺旋状。这是三年前她亲手埋在侧门银杏树下的“引子”。
铜钱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指南针一样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沈家老宅深处。
那里,七绝断魂阵的煞气正像煮沸的黑水一样咕嘟冒泡。
“找到了。”
沈清辞蹲下,指尖触到冰凉的青石板。
天眼只开了一道“隙”。视野边缘泛着淡金,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此刻布满了比钢丝还韧的黑丝——那是煞气凝成的网,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网的中心,就在她脚下三尺。
她没退,反而从怀中取出龙佩,狠狠按在阵纹最密集处!
嗡——
墨绿色的玉佩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贴上皮肤,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呻吟,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掐住了七寸。
巷口阴影里,一道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骤停。
暗哨?不,是大鱼。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就是故意的——用龙佩的气息做诱饵,把观天阁的人钓出来。
……
沈家老宅,书房。
水面如墨的窥天镜前,天璇的瞳孔里泛着非人的金色。
水面上,沈清辞正把龙佩按在阵基上,那姿态不像是在破阵,倒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脉搏。
“她在改阵。”天璇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身后的沈老爷子绷带渗血,整个人像是一具被困在椅子里的腐尸,声音嘶哑:“启动阵法!杀了她!”
“已经晚了。”
天璇手指在水面重重一按,七枚铜钱疯狂旋转。
“七绝断魂阵确实启动了,但她踩在了阵法流转的‘节’上。就像掐住了蛇的七寸,阵法不仅伤不了她,反而成了她的武器。”
水面上,沈清辞忽然抬头。
隔着时空的窥视,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窥天镜的“镜头”。
嘴唇微动。
天璇读懂了那两个字:垃圾。
“她在把杀阵改成困阵。”天璇猛地抓起墙上的佩剑,剑身龙吟,“她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那你还等什么!”沈老爷子嘶吼。
“我去杀她。”
天璇丢下这句话,人已化作一道残影冲出门外。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女人敢在这个时候回头看镜头,就说明她有十足的把握。
……
巷子里,煞气反噬已至。
沈家老宅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地龙翻身。沈老爷子的惨叫被压缩在空气里,听起来像是被掐断脖子的鸡。
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龙佩的高温烫得她指节发白,那是母亲封在玉里的精血在燃烧。
“还剩两次。”她轻声数着。
脚步声响起。
不是杂乱的暗哨,是沉稳、压抑、带着剑鞘撞击声的步伐。
七步。
来人在七步外停下。这是剑气最盛、也最克制的距离。
沈清辞没回头,只是看着地上的影子:“观天阁的天璇星君,也学会躲在影子里说话了?”
“你改了七绝断魂阵。”
天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改成了‘七窍锁’。你想锁住谁?”
“锁住想杀我的人。”
沈清辞终于转身。
月光下,天璇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干净得不像活人。他没有拔剑,只是扔出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玉。
断面参差不齐,却和沈清辞怀里的龙佩严丝合缝。
“引魂玉。”沈清辞瞳孔微缩。
“沈南星的残魂在里面。”天璇淡淡道,“阁主说,你母亲生前欠他一杯茶。明日午时,观天阁旧址,单独来。玉归你,残魂归你。”
“条件?”
“你的命。”
天璇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沈清辞看着地上的半块玉,没有捡。
那是诱饵。
但她不得不咬。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了四下——寅时了。
她弯腰捡起玉,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脉动传来,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娘……”
她把玉贴胸收好,怀里三样东西——龙佩、引魂玉、乾隆铜钱,同时微微震颤。
像是久别重逢的共鸣。
……
天边泛起蟹壳青。
沈清辞没有休息,径直走向城西。
前世被囚观天阁十八年,她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但有一个地方,是禁地中的禁地——阁主书房地下三尺的“气井”。
那是观天阁的地脉核心,也是她前世致死都没能探明白的深渊。
走过第三条横街,墙根下蹲着一个穿破棉袄的小男孩。
七八岁,赤脚,面前摆着三枚铜钱。
沈清辞脚步一顿。
中间那枚铜钱,背面朝上,朱砂纹路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是她昨晚埋在银杏树下的那枚“引阴钱”!
“姐姐,买卦吗?一文一卦。”男孩抬头,眼睛亮得不正常。
沈清辞蹲下,目光落在铜钱上:“这枚钱,哪来的?”
“一个戴银面具的人给的。”男孩脆生生道,“他让我告诉姐姐——‘井里有东西,别下去’。”
沈清辞指尖悬在铜钱上方,没有碰。
天璇。
他挖走了她的引阴钱,还特意派个孩子来警告她。
是好心?还是为了确认她是否真的要去气井?
“他还说什么?”
“没了。但他说姐姐如果还要买卦,得付钱。”
沈清辞扔出一文钱。
男孩捡起钱,把三枚铜钱拢在手心晃了晃,猛地撒在地上。
叮铃铃——
三枚铜钱,全部正面朝上。
“乾卦。”男孩抬头,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童音,而是一种苍老、沙哑,仿佛从坟墓里挤出来的声音: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小姐,二十年了,该回家了。”
沈清辞背脊一寒,天眼瞬间全开!
但下一秒,男孩揉了揉眼睛,声音又变回了稚嫩:“姐姐,卦完了,我走啦!”
他抱起铜钱,兔子一样窜进巷子。
沈清辞想追,却发现脚底像生了根。
地上的引阴钱正在变色——暗红的朱砂纹路正在褪去,慢慢浮现出一行极小的金字,那是被封印的记忆:
“辞儿,井底有娘留给你的‘薪柴’。但井底也有‘它’在睡觉。别白天去,子时,它会睡。”
声音戛然而止。
沈清辞捡起铜钱,指节攥得发白。
母亲在井里留了东西?
天璇警告她别下去,母亲警告她白天别下去。
这口井,到底藏着什么?
她抬头看向城西观天阁的方向。晨光刺眼,但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地下三尺那口深不见底的黑井。
怀里的龙佩突然变得滚烫,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恐惧。
“不管是什么,”沈清辞眯起眼,眉心红痣如血,“今晚子时,我都要去看看。”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那只属于阁主的金色竖瞳再次睁开。
瞳仁里,一条黑蛇正在缓缓盘旋,吐着信子,似乎在笑。
“去吧,去吧……那口井,已经饿了二十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