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声离开后的第三天,沈清辞直接带着观势堂所有人直奔苍山。
  沧澜九曲阵,该修了。
  上次她靠着一阶断水诀强行切断水脉连接,才堪堪从天门反噬下捡回一条命,可沧澜阁传承三百年的护山大阵,也跟着彻底废了。
  三天前柳沧澜的电话打过来时,压都压不住的急迫几乎要溢出听筒:“苍山灵力紊乱已经顺着水脉蔓延到洱海,山下十几个渔村全出了异象!”
  什么异象?
  海边飘着成片翻白肚的死鱼,村里打上来的井水泛着黑红色的腥气,一到后半夜,整座山都传来源源不断的低沉嗡鸣,震得人门窗都在抖。
  灵脉外泄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上一倍。再拖三天,别说山下的渔村,整座苍山都得跟着塌。
  “我跟你去。”江砚舟握着罗盘的手紧了紧,之前被沈默渊植入暗示的事还梗在心头,他恨不得现在就跟着沈清辞把所有漏洞全补上。
  “这次没问题。”沈清辞点头,指尖漫不经心转着观势堂的铜印,“沧澜阁不涉及天门核心,寄生锚点就算想干扰也够不到这里。”
  她抬眼扫了江砚舟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何况我还需要你帮我搬石头。”
  江砚舟:“……”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站在了苍山山顶的沧澜阁门前。
  沈清辞站在崖边俯瞰整座苍山,金色天眼骤然张开,原本看不见摸不着的灵脉走向,在她视野里清晰得像刻在地上的纹路——整座山的灵脉就是一棵横卧的参天巨树,水脉是主干,从苍山顶直贯而下,蜿蜒百里汇入洱海,像一条正在不断失血的蓝色血管。
  上次她为了挡天门反噬,只来得及切断水脉和阵法的一个连接点,可灵脉和人身的血管没两样,只要有口子没补上,灵力就会像血一样不停往外漏。
  三天时间,漏出去的灵力,已经够三个一阶修士升到三阶了。
  “你打算怎么修?”柳沧澜站在她身后,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沧澜九曲阵是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现在全毁了,他比谁都急。
  沈清辞没立刻回答,天眼顺着残阵扫了一圈——十二个阵眼全碎成了渣,水脉和阵法的连接断得彻彻底底,整个阵法的结构就是一栋被抽走了所有钢筋的危楼,随便再刮一阵灵力风都能直接塌成灰,修修补补根本救不回来。
  “沧澜九曲阵,不修了。”沈清辞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却像块石头砸在柳沧澜心上。
  柳沧澜脸色瞬间白了:“不修?那苍山的灵脉外泄怎么办?山下的百姓怎么办?”
  “我给你换个新阵。”沈清辞转头看他,眼里亮得惊人,“沧澜九曲阵是四阶水阵,全靠水脉供能,水脉一断整个阵直接废,容错率低得可怜。观势堂的天机阵不一样,能同时接水脉和地脉双路供能,随便哪条断了,另一条立刻就能顶上去,容错率比沧澜九曲阵高三倍都不止。”
  柳沧澜浑浊的眼睛“唰”地亮了,跟着又暗了下去:“天机阵是五阶阵法,你现在才三阶修为,怎么可能布得出来?”
  “正常情况下当然布不了。”沈清辞笑了笑,指尖在空气里虚点了两下,金红色的灵枢纹路立刻在她指尖亮了起来,“但天机阵拼的从来都不是修士的灵力,是‘势’。观势堂能在玄门立足这么多年,靠的从来都不是自己造力量,是引导天地间本来就有的力量。”
  “灵脉自己就有一套天然的运行格局,天机阵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力量引到该去的地方,和疏通河道是一个道理。河道本来就在那儿,你只要把堵着的地方通开就行。天眼能看见所有堵点,通开它们,根本费不了多少灵力。”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岳青锋:“青锋,你是木灵根,对水系灵脉最敏感,能不能感应到水脉的走向?”
  岳青锋立刻闭上眼,淡绿色的木灵根光芒从他周身飘了出来,不过片刻就睁开了眼:“能!主脉从山顶下来一共有三处弯折,第一处弯折灵力最散,就是之前的断口;第二处弯折灵力堵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第三处弯折往外漏的灵力最多。”
  沈清辞点头:“三个阵眼刚好。第一个布在第一处弯折,直接修复断口;第二个布在第二处,疏通淤积;第三个布在第三处,封住外泄口子。”
  “三个阵眼就够?”柳沧澜愣了,他守了一辈子的十二阵眼大阵,到沈清辞这儿居然三个就够?
  “足够。”沈清辞语气笃定,“天机阵本来就走的精简高效的路子,三个阵眼就是三重保障,比十二个鸡肋阵眼有用多了。”
  话音刚落,她就蹲下身,指尖直接按在冰冷的山地上,金红色的灵枢纹路顺着指尖钻进泥土,不过两秒,地底就传来了沉闷的回应。
  不是水脉的波动,是地脉。
  苍山有山有水,水脉是水龙,地脉就是土龙,两条灵脉在苍山底下纠缠了上万年,可沧澜阁立阁三百年,居然只用水脉,放着地脉整整沉睡了三百年。
  沈清辞要做的,就是把这条睡了三百年的地脉喊醒。
  “柳阁主,”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沧澜阁三百年只用水脉,从来没碰过地脉,为什么?”
  柳沧澜沉默了好半天,才涩着嗓子开口:“地脉太暴烈了,水脉温和柔顺,怎么引导都不会出大问题,可地脉是整座山的力量,一旦失控,整个苍山都得跟着崩塌。历代阁主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抬眼看向沈清辞,眼里带着点震动:“你就不怕?”
  沈清辞笑了,没接话,直接重新蹲下身,双手按在地面上,手腕到肩膀的灵枢纹路全亮了起来,金红色的灵力像融化的金子,源源不断地渗进山体深处。
  天眼顺着灵力钻进地底,清晰地看见了那条蜷缩在苍山最深处的暗红色灵脉,像一头沉睡了三百年的巨龙,全身上下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三百年没人敢碰它,三百年它就安安静静待在这儿,等着有人能看见它。
  “醒。”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可顺着灵枢纹路传进地脉的力量,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
  轰——
  整座苍山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山的脉动。
  暗红色的地脉灵力从山体深处翻涌上来,沿着山壁上的纹路慢慢流转,和沈清辞金红色的灵枢纹路撞在一起,没有半点对抗,反而像久别重逢的老友,缠在一起慢悠悠地转了个圈。
  地脉,醒了。
  整座苍山都在众人脚下微微发颤,像一头睡了太久的巨兽,终于慢悠悠地翻了个身。
  “水龙地龙,双脉共振。”沈清辞站起身,看着脚下一蓝一红两道灵脉光芒像丝带一样缠在一起,眼底的笑意更盛,“这才是苍山本来的样子,你们三百年,硬生生只用到了它一半的力量。”
  柳沧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翻涌的地脉光芒,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水光。三百年,沧澜阁代代守着水脉,用水脉、控水脉、防着水脉出问题,从来没人敢低头看看脚下的山,看看这条陪着苍山存在了上万年的地脉。
  没等他回过神,沈清辞已经开始布阵了。
  金红色的灵枢纹路在她周身流转,天眼在识海里飞快地勾画出阵法结构,根本不需要从零开始堆阵基,只要顺着灵脉天然的格局,在关键点上稍微调整引导就行,花的灵力还不到她平时画一张高阶符咒的量。
  这就是观势堂的阵法路数,从来不和天地力量对着干,顺着势走,花最少的力气,拿最大的效果。
  岳青锋握着木属性灵石赶到第一处弯折,绿色的木灵根灵力一碰到水脉,原本散得不成样子的断口立刻就开始慢慢愈合;苏婉儿捏着灵力短刀站在第二处弯折,刀刃划开堵塞的灵力结块,堵了好几天的水脉瞬间就恢复了流动;沈清辞自己站在灵力外泄最严重的第三处弯折,灵枢纹路在她指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轻轻盖在缺口上,往外漏的灵力瞬间就被拦了回去。
  三个阵眼全部落成的刹那,整座苍山紊乱的灵力猛地一顿,跟着就重新平稳地运转起来。
  山下渔村的人最先反应过来,打上来的井水重新变得清澈透亮,洱海上飘着的死鱼很快就被活鱼群冲得不见踪影,夜里扰得人睡不着的嗡鸣,更是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沧澜站在沧澜阁正厅前,看着整座山重新焕发生机,握着拐杖的手都在抖。他活了九十年,见过的高阶阵法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来没有哪个阵法,能像眼前的天机阵一样,和整座山契合得像是天生就长在这里的。
  不是力量更强,是太对了。对这座山,对这条脉,对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的人。
  “沈清辞,”柳沧澜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沧澜阁上下,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用还。”沈清辞收起灵枢纹路,额头上渗了点薄汗,脸色却依旧稳得很,“观势堂和沧澜阁以后就是一家人,等六桩齐动那天,你帮我守好南边就行。”
  柳沧澜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攥紧,苍老的眼底迸发出亮得惊人的光:“你放心,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对不让半只邪祟从南边跨过来!”
  沈清辞笑着点头,抬眼看向苍山远处的天际,金色天眼在瞳孔里微微闪了闪。
  她能感应到,手腕上的寄生锚点刚才轻轻烫了一下。
  沈默渊果然还在通过锚点盯着她。
  刚才唤醒地脉的动静不小,那个缩在天门石壁里的老东西,现在肯定在猜她要做什么。
  猜吧,猜得越久,他们准备的时间就越多。
  沈清辞指尖轻轻敲了敲手腕上的黑色纹路,嘴角勾起一点冷意。
  她可没忘了,当年沈家满门被灭的那天,苍山的地脉,也曾震过三下。
  当年到底是谁引动了地脉的力量,对沈家下手,这笔账,她很快就要算清楚了。
  山风卷着松涛吹过来,远处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血色的云。
  所有人都知道,和沈默渊的终局战,越来越近了。